厂里现在物资有多紧巴,他比谁都清楚。
一线工人三顿饭都快凑不齐整了,顿顿清汤寡水,干活哪来的劲头?
整个生产进度就跟老牛拉破车似的,慢吞吞往后拖,指标差了一大截。
他这个后勤主任,背后扛着多大压力,只有自个儿知道。工会那帮人三天两头跑来找他要东西,扯着嗓子嚷嚷,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正烦着呢,门把手一拧,易中海推门就进来了。
李怀德抬头瞥了一眼,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,眼底那股不耐烦,连装都懒得装。
“易师傅,”他往后一靠,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,“你不是该在仓库守着么?跑我这儿来干什么?”
心里头骂骂咧咧——这老东西,哪回上门不是给他找事儿?回回都没好事。
果不其然。易中海半点弯子都没绕,张嘴就是正题:“李主任,我今天来,确实有个事儿想麻烦你。”
“麻烦?”李怀德嗓门都拔高了,“你自个儿算算,我替你擦了多少回屁股了?再这么折腾下去,我这个后勤主任趁早别干了得了!”
钢笔“啪”一声拍桌面上,震得文件都跳了跳。
易中海的腰微微弯了弯,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几个调门:“李主任,就这一回,最后一回。”
李怀德气笑了,两臂往胸前一抱,拿眼斜他:“成,你说吧,这回又要我帮你办什么?”
他心里门儿清,这老家伙张嘴准没轻的,倒要看看又能折腾出什么新花样。
易中海精神头一下就提上来了:“我想请您抽空上我们大院去一趟,当着全院住户的面,公开表彰一下大家伙儿。”
“行。”李怀德面无表情,嘴皮子一碰就应了。
“另外……还麻烦您多替我美几句,再调拨一批粮食下来,帮我们大院把眼前这关渡过去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一件事,”易中海声音沉了沉,“我想劳烦领导出面,把赵城重新调回咱们厂里来。”
话音落下,李怀德愣了一瞬,随即“呵”了一声,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。
“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?”
他猛地抓起桌上一沓文件,扬手就朝易中海砸了过去。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,有几页甚至飘飘悠悠落在易中海的肩头。
易中海整个人僵在那儿,显然没料到李怀德会来这么一手。
“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是吧?敢跑我这儿漫天要价!你清楚现在厂里的粮食缺口有多大吗?”
李怀德的嗓门越来越大,手指头几乎戳到易中海鼻尖上:“还想把赵城调回来?你太抬举我了!这事儿,就算厂长亲自出马,都未必能办利索!”
易中海却只是站在原地,嘴角的弧度缓慢地勾了起来,不慌不忙开了口:“李主任,你说……嫂子要是知道了你和刘岚那些事儿,会怎么样?”
李怀德眼皮子猛地一跳。
“当年那些东西,我可都替您收着呢。”
“你他妈敢拿这个要挟我?”
“那要是厂长查到你收受贿赂、挪用办公经费,还有物资采购那堆烂账呢?”
易中海每说一句,李怀德的脸色就白一分,到后来跟刷了一层浆糊似的,铁青铁青的,嘴唇都在哆嗦。
“我从前也是厂里的八级钳工,”易中海的声音不疾不徐,跟念经似的,“打探消息这点本事,这么多年从来没丢过。”
“这些事我捂到现在,一个字没往外漏,全是念着咱们共事一场的情分,给你留着面子呢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勾勾地钉过去:“可要是把所有实情都抖搂上去,大不了鱼死网破,谁也别想落着好。”
四目相对。李怀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。
片刻的死寂之后,他忽然一咧嘴,笑了出来。
“哈哈,易师傅,咱们都在一个厂里混了这么多年,何必把路走绝了呢?”
他嘴上打着哈哈,可眼底那点忌惮,已经藏不住了。他心里算得清楚,这些丑闻一旦捅出去,后勤主任的位置铁定不保,往后想争副厂长?门儿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