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冀省二轻局的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。
长条桌两侧密密麻麻地排着三十几把椅子,从各地市赶来的二轻局负责人、重点板材厂的厂长、技术骨干,把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。会议桌的墨绿色绒布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搪瓷缸子和文件夹,桌角的烟灰缸是新换的,还没人用过。
林墨坐在主席台靠左的位置。他的右手边是张敬尧,左手边是路总工。省局的几位科室负责人依次在台下第一排落座,身后是各地市来的人,坐了三四排。
张敬尧作为主持人首先开口。
同志们,1978年是我们赶超跨越的关键一年。引进国外技术的势头正盛,上面给我们轻工系统压了硬指标、硬任务。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在台下缓缓扫过。
冀省是北方板材生产大省,产能基数大、就业盘子大、责任重大。我们欢迎林顾问来传经送宝、指导技改、帮助我们提升水平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会议桌两侧。
但这里底子薄、产能体量大、基层情况特殊。希望上级技术指导能够兼顾地方实际、保护现有产能、保障设备和技术引进大局。
他说最后那两句话的时候,目光在保护现有产能几个字上略微放缓,像是怕人听不清,又像是有意要让那五个字在空气里多停留一瞬。
台下有人微微点头,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掩饰,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划拉着什么,不少人的目光则是投向了林墨的方向。
林墨端着茶杯喝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张敬尧说完开场白,侧过头看了林墨一眼,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、欢迎的姿态:下面,请生产科刘科长汇报全省板材产能、质量、技改情况。刘科长,你来讲讲。
刘科长从第一排站起来,走到会议桌侧面的挂图架前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蓝布中山装,袖口翻着雪白的衬边,头发梳得油亮。他清了清嗓子,翻开手里的文件夹,声音清亮利落,像在念一份打磨了很久的稿子。
各位领导、各位同志,我先把全省板材产能的基本情况做一个汇报。1977年全年,全省胶合板产量达。。。。。。。
他的手指在图表上沿着上升的曲线划过:质量方面,省抽检合格率稳定在九成以上,高于全国平均水平。。。。。。。
他说得很流畅,数据一串一串地往外蹦,像流水一样平顺。台下的干部们端坐着,有人在点头,有人在记录。李干事在后面记着确切的数据,这个是他的责任,林墨则在笔记本上备注:数据口径未注明,产能与销量匹配待核。
刘科长汇报完毕,向台下微微欠了欠身,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张敬尧接过话头:设备科马科长,你也讲讲。全省的设备引进情况。
马科长站起来。他比刘科长年长几岁,矮壮结实,穿着一件半旧的工装夹克。他没有拿文件夹,说话时带着一股基层实干派特有的直来直去的劲头。
各位领导,我简单介绍一下全省设备引进的总体情况。今年我们省一共申报了八个引进项目,涉及刨花板生产线、胶合板热压机、木材干燥设备、板材贴面设备四个大类。八个项目覆盖了冀省主要的板材产区,总投资规模相当可观。
他停顿了一下,身体微微前倾:我想强调的是,我省现有设备普遍老化,大部分是五六十年代投产的,工艺落后、能耗高、故障率高。急需引进国外先进设备扩大产能、提质增效、跟上全国跃进步伐。这些项目,每一个都经过了省内技术论证,符合北方生产的实际情况,完全具备落地条件。
他说话的时候,目光不时往林墨的方向扫一下,像是在确认对方在听,又像是在评估对方听到这些话之后的反应。
林墨没有抬头,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继续写着什么,笔尖匀速地移动,看不出任何停顿或迟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