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西街那座茶楼。

赵承烨把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亩数、地界、价格，分毫不差。

不过半日功夫，快刀刘和二狗就全谈妥了，连牙人的契书都拟好了，只等他画押。

他不得不承认，手下有人，办事确实不一样。

搁下契书，他看向对面坐着的人。

是刘里长，约莫六十来岁。

此时，老头也正看着他，那表情说不上愤怒，但也绝不是高兴。

那表情，像是一个做了笔不情不愿的买卖、却又不得不认账的人。

赵承烨先开了口，不是以三河帮二帮主的身份，是以晚辈的身份。

“刘伯，还有件事想托您。买地这事，先别跟我娘说。”

“你娘不知道？”

“她只知道我在粮店当管事。”赵承烨笑了一下，“我想等把事情都安顿好了，再慢慢跟她说。”

刘里长沉默了一会儿，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
藏蓝直裰，发髻梳得齐整，说话不卑不亢，会认错，也会替人着想。

这跟他印象里那个偷鸡摸狗的三癞子，判若两人。

“你小子。”刘里长摇了摇头，拿起笔在契书上画了押。

“烨哥儿，我是真没想到，你还能有今天。”

赵承烨笑了笑，拿起笔在刘里长的名字旁边画了押。

“刘伯，多谢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刘里长站起来，把契书折好收进怀里，“反正那地也是荒着，你们拿去能折腾出名堂，也算是给村里添点营生。”

赵承烨起身送他到楼梯口。

刘里长摆摆手，下楼去了。

赵承烨回到桌边，把自己面前那份契书折好，连同预备好的碎银一起推到坐在对面的牙人面前。

牙人姓陶，他把东西都收起来后才开口道：

“赵二帮主放心，县衙那边小的熟门熟路，明日一早去排队，过手登记，红契最迟后天就能送到您手上。”

赵承烨点了点头。

白契是民间私约，红契是官府盖印的正式地契。

能证明买卖发生过，但真要拿去衙门打官司，没有红契就等于没有法律效力。

陶牙人朝赵承烨拱了拱手，这才转身下楼。

他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。

这趟买卖按地价抽成，他能从中抽取五百文佣金，顶平时跑半个月腿的进项，换谁都得脚下生风。

赵承烨靠在椅背上，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，往桌上放了几文钱。

“走了。”

快刀刘和二狗跟着起身。

三人才走到楼梯口，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着一声拖着长声的“赵爷——”。

孙伙计从柜台后头绕出来，手里攥着那几枚铜钱，脸上堆着一种赵承烨从未见过的笑容。

“赵二帮主，您稍等，稍等。”

他三步并两步赶上来，微微躬着腰，把钱双手递回去。

“您能来咱们这小茶楼喝茶，已经是给小的天大的脸面了，这钱小的万万不能收。”

赵承烨看了他一眼。

孙伙计脸上的笑依旧，额角却沁出一层细汗。

“开门做生意，喝茶付钱，天经地义。”赵承烨没接。

孙伙计连连摆手，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：“之前的事，小的有眼无珠，狗眼看人低，您大人有大量，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。”

“茶钱我照付。以前的事，翻篇了。”赵承烨说完，绕过他往楼下走。

孙伙计低头看了看手心那几枚铜钱，又抬头望着赵承烨的背影，一时有些发愣。

他原以为自己怎么也得挨几句敲打，没承想，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。
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