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衙役上前，摘了刘文中的乌纱帽。

刘文中站着，没有反抗，也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
他低着头，目光跟着官帽走，看它被衙役捧到一旁。

十三年，这顶帽子压在他头上十三年，现在摘了，倒像是连头皮一起扯了下来。

钱老六还跪着。

刚才翻供的胆子已经泄了大半。

他偷偷抬眼，往刘文中那边瞟了一下。

刘文中正被押着往堂下走，恰好也偏过头来。

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。

刘文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钱老六猛地低下头，后背已经洇湿了一片。

他忽然不确定自己到底赌没赌赢。

这人就算被摘了乌纱，被两个衙役架着胳膊，看他那一眼时，还是像在看一条自家的狗。

周文渊没给他太多时间胡思乱想。

惊堂木一拍，满堂俱静。

“钱豹，城南义气首犯，欺压良善、强占民财、逼死人命，数罪并罚，判斩监候，秋后处决。”

钱老六整个人往旁边软倒。

两个衙役上前把他架起来，他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，脚尖拖在地上，被半拖半拽地往堂下走。

周文渊的目光扫向钱虎，继续宣判：

“钱虎，助纣为虐，杖八十，流两千里。”

钱虎跪在地上发抖。

他张嘴，大概是想求饶，但旁边衙役已经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
后排那几个骨干，判的也差不多。

有流放，有杖刑，按罪量刑，一个没跑。

每念一个名字，堂外就响起一阵叫好声。

陈翰也判了。

他供出账本有功，只判了监禁三年。

站在人群最前排的老孙。

他什么也没喊，只是看着钱老六被拖出去的方向，嘴唇翕动了半天：“闺女......”

旁边的陈老三一把扶住他的胳膊。

他自己眼眶也红着，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后排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：“老天开眼！”

这一声像是点了炮仗。

整条街都炸了。

有人把扁担往地上杵得咚咚响，有人挥着胳膊朝堂里喊：“县太爷青天大老爷！”

一个挎菜篮的婆娘拿袖子抹眼角，嘴里还在骂：“便宜了钱老六，秋后才砍，还得白吃好几个月的牢饭。”

旁边立刻有人接茬：“牢饭？你没见大牢里头那粥，稀得能照见人影。关几个月，饿也饿脱他一层皮。”

“饿死才好！我姐夫那条腿，就是他们打断的，到现在走路还拄拐。”

“你姐夫算运气好。老孙家那闺女......”

说话的人说到一半，自己把嘴闭上了。

老孙还站在那里，背佝偻着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。

他慢慢蹲下来，把竹杖横在膝盖上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没人去打扰他。

陈老三松开他的胳膊，往旁边挪了半步，扭过脸去，瓮声瓮气地骂了句：“他娘的，风真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