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娘没给你认字的脑子,那你当年学刀的时候,怎么不跟你娘这么说?”
铁二哑了。
“下个月开始,我们跟顺通车马行、跟府城的商号的契书会越来越多。每张契书上写的,是咱们的银子,是弟兄们的命。”
“你们是要每次都伸着脖子等我念,还是自已看清楚上头有没有戳?”
赵承烨抬起眼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那几个本来还想开口的管事全被这一眼钉在椅子上,有的低头看茶碗,有的研究鞋尖。
李长顺坐在最末尾,一张脸憋得发绿,几次张嘴想说话,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跟着赵承烨这么久,知道这位百户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拽不回来。
赵承烨把每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。
这些全是跟着他从三河镇拼出来的老兄弟,抄家伙抢东西一个比一个利索,真要他们坐着捏笔杆,比按着他们上刀山还受罪。
但商会走到今天,再往下走,光靠拳脚已经撑不住了。
跟外头的商贾谈买卖,和衙门里的书吏打照面,白纸黑字放在眼前,你不能总让人念给你听。
赵承烨没指望他们考功名,也没指望他们成什么书法大家。
他只想让这帮跟了他一场的弟兄,以后走在街上,别人递来一张契纸,能自已看清上头写的是坑还是路。
“行了,都别哭丧个脸。又不是叫你们去考秀才。一天就一个时辰,认几个字,写两笔,死不了人。”
赵承烨语气轻松地道。
他说完,自已也觉得新鲜。
以前在三河镇,他哪想过有一天会逼着铁二他们坐进学堂。
可这世道变得太快,你要是不跟着变,迟早被丢在后头。
“先生请的是谁?”郑齐这时候开口问道。
“已经有人选了。”
这事赵承烨想了几天了。
若单论写字识文,郑齐和老李都能教。
可郑齐管着报社,老李手上账目一堆,谁都抽不出每日固定一个时辰。
论教书,赵有德是现成的先生。
他教了半辈子学,字也端正。
还有就是,赵承烨想借这个由头,名正顺地贴补大伯一家。
赵有德家如今的日子紧得很。
赵承宗要考秀才,笔墨纸砚、县学应酬、几次赴府城赶考的路费,全压在赵有德一个人肩上。
以前的事,怪不到他大伯头上。
原来他那德性,别说读书人,街上卖炊饼的看见他都得先护住钱箱子。
人家不亲近,是自保,不是势利。
要真是势利眼,也不会在他赵承烨还没起来的时候就先递台阶,还主动提了两家走动的事。
所以赵承烨想帮大伯一家,但赵有德性子倔,不肯白拿,每回推来推去反而难看。
现在好了,可以请他当“商会识字先生”,每月给束脩,不白给。
赵有德挣的是自已该挣的,教的是自家亲侄手底下的人,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。
“好,就这么定了。商会管事以上的,不识字的,每日下午学一个时辰的字。就在报社隔壁的那个小院里,把桌椅都摆进去,当学堂用。”
赵承烨这话一落地,铁二就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,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缩,嘴里小声嘟囔:
“未时到申时......那正是我巡场子的时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