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艘破船斜在芦苇荡深处的一截土埂旁,船身半陷在泥里,周围全是一人高的野草。
这种地方,涨潮时半淹着,退潮时露出来,平时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。
刘彪把人从背上放下来,几个兵丁七手八脚地铺了件短袍在舱底。
赵承烨躺进去时,已经快昏过去了,眼皮重得掀不开。
“石头。”他嘴唇翕动。
石头赶紧凑过来:
“百户,我在。”
“脚印......抹了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,但很快点了头。
他带着两个人折了干芦苇,在微弱的月光下,横过来贴地扫。
岸上那几串脚印又深又乱,扫到一半,他回头朝已经蹚进水里的几个弟兄喊:
“别走泥地,找长草的地方踩。”
李长顺跪在船边,按着他胸口伤处的布已经换了两回,血还在往外渗。
他急得手直抖:
“百户,你让我去找个郎中吧,再这么流下去——”
赵承烨没睁眼。
他攒了好几口气,才断断续续说出一句完整的话:
“大夫......不能来。”
李长顺张了张嘴,没敢问为什么。
赵承烨也没解释。
他清楚,只要血止住,用不了两三个时辰,刀口就会开始收。
到那时候,随便来个懂行的掀开衣裳一看,一个胸口被捅穿的人还能喘气,他这身子骨的秘密就全完了。
而且难保刺客不会有后手。
深更半夜几个带刀的人叫走大夫,对方肯定能顺藤摸瓜追过来。
刘彪守在一旁,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,头上全是泥浆和血点子,嘴皮子抖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
“那俺......能干啥?”
“火。”赵承烨说。
“啊?”
“刀......烧红。”
李长顺先反应过来,脸刷地白了:
“百户!不成!这会要人命的!”
“总比......”赵承烨咽下嘴里涌上来的血,“流死强。”
刘彪愣了一瞬,随即脸也白了,但也再问,只咬着牙翻出破板子。
他在船头避风处架了火。
火光跳了几下,慢慢稳下来。
赵承烨让李长顺把刀搭到火上,等刀面泛了暗红,才说:
“......按着。”
李长顺咬着牙按住他胳膊,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。
刘彪把刀从火上提起来,手腕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赵承烨想笑,但实在笑不动了,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稳点......烫歪了......做鬼都回来踹你。”
刘彪重重点头,眼睛红肿。
刀落下去的时候,赵承烨连喊都没喊出来。
只闻到一股皮肉焦糊味,紧接着眼前一黑,耳朵里“嗡”的一声,什么都远了。
......
离赵承烨所在滩涂几里外,一条渔船泊在潮线边,随浪轻轻起伏。
温先生站在船头,手里那三枚铜钱已经不知道搓了多少个来回。
借着微弱的月光,他看见远处堤上晃出了两道人影。
他吩咐船夫道:“撑过去。”
跳板还没搭稳,那两人已一前一后翻上船来。
打头那人单膝点地,头低着:
“温先生,马哥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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