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子还在晃着。
江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把他脸上的热意吹散了些。
可他后背全是汗。
里衣贴在身上,又湿又凉。
她走了。
就这么走了。
他忽然骂了一声。
“操!”
骂完,人往舱壁上一靠,脑袋磕出一声闷响。
他不知道在骂谁。
骂苏姈?
骂自己?
骂朱三和牛勇?
都骂,又都不对。
他刚才说了什么?
“我不信你。”
对,他说了。
理直气壮的。
苏姈把朱三的底、牛勇的底、官市这局棋、淮王这只手,一件件摆在桌上。
然后他说“我不信你”。
他当时觉得自己挺硬气。
现在想想,那四个字比他挨的那刀还重。
她可以不说的。
不告诉他朱三是内镇抚司的坐探,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。
不告诉他牛勇是她托鲁老大塞给疤爷的,他只会觉得那是疤爷给自己捡了个宝。
不告诉他官市是淮王下的棋,他就继续当他的棋子,连自己被人摆在棋盘上都不知道。
她不说,他什么都不会知道。
她说了,他反而审她、疑她。
她为什么要说?
赵承烨的胸口忽然堵了一下。
他想起来了。
她说“我图的是你敢信我”的时候,那双桃花眼里全是火气。
可她从进舱到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,没有骂过他一句。
一句都没有。
她把底牌全掀了,把手里所有的筹码摊在桌上,然后跟他说:
“你看,我什么都没有了。你信不信,随你。”
她这是在赌。
赌他能不能信她。
赌他敢不敢信她。
赌他在知道这一切之后,还能不能把她当一个人,而不是一盘棋。
赵承烨一只手捂住胸口那个位置。
掌心底下,那道疤只剩浅浅一道印子。
可他这会儿觉得它在往外渗血。
银钗被他握在手里,梅花簪头硌着掌心,硌得生疼。
银钗是他娘给的。
中秋那晚,宋氏把银钗塞进苏姈手里,说“这是婶婶的一点心意”。
苏姈收了。
她收得那么自然,好像从来没想过要还。
可现在她不要了。
她把他娘给她的东西,还回来了。
往事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开始往上涌。
破庙里,她坐在麻袋中,嘴里塞着破布,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。
后来她歪着头问他:
“你们是谁呀?”
声音又软又糯,明明是被绑的,倒像是她把他给绑了。
瓜棚角落,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,裙摆上粘着苍耳,说:
“你命真大,连老天都在帮你。”
那时候他只觉得她脑子有病。
如今回头,这话竟应了。
命大。
他确实命大。
桂花树下,她红着耳根,拿手指点着他额头:
“你,出去。”
他当时满院子追着她斗嘴,觉得占了上风。
其实他从头到尾就没赢过。
一次都没有。
滩涂上,她拿簪子捅进刺客的喉咙。
血喷出来的时候,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然后她抱着他,手按在他胸口,抖得厉害。
她说“别说话”,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软,软得像要化在泥里。
他脑中猛地想起那天在玉离斋,苏姈隔着白纱对他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