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渐渐深了。
寨子里没有赵承烨预想的热闹。
前世他听说过那些异乡山寨,有客来便点起篝火,男女老少围成圈跳舞.
姑娘端着酒碗,小伙拍着手鼓,火光照得半山都是红的。
可这个僮寨不同。
天一黑,竹楼一扇接一扇合上门板,松油灯一盏接一盏熄了,空地上只剩几丛火堆还亮着。
陪着他们的,还是矮壮汉子那几个人。
他们蹲在火边,火光照着胸口那些青黑的纹路,忽明忽暗。
赵承烨看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觉得,这才是寨子本来的样子。
一个连把像样的刀都留不住的地方,哪有力气唱歌跳舞。
晚饭那些糯米饭,怕是寨子里攒了好久,留到年节才舍得吃的。
赵承烨到底没住竹楼。
三河帮的弟兄已经在空地上搭了十几个帐篷。
他钻进了其中一个,刚躺下,外头就有了动静。
矮壮汉子带着两个后生,一人抱了一摞粗布棉被过来,也不说话,往帐篷口一放,朝里指了指。
意思是夜里冷,盖上。
赵承烨没推辞。
山里十月,白天太阳晒着还嫌热,日头一落,冷得人牙关打颤。
他裹着被子躺下去,李长顺已经开始打呼了。
他闭着眼想事。
吴氏那女人,收手收得太干脆了。
按她的性子,蒋容这张牌没打出去,不该这么轻易就撂开。
要么她还有后招,要么她算准了赵承烨会自己回来找她。
他又想到了北边。
从听到消息到现在,十来天了。
鞑子打到哪了,他不知道。
那些往南涌的流民,走到哪了,他也不知道。
这些事,每一件都跟他没关系。
可每一件,又都跟他有关。
粮价、盐价、商路、人心,全都在一条线上。
线一断,底下所有的东西,都会跟着断。
想着想着,眼皮就沉了。
帐篷外头,溪边的水车还在转。
吱呀,吱呀。
在安静的夜里一声一声传来,跟李长顺的呼噜搅在一起。
山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,捎着竹楼底下牲畜的粪味,不好闻。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翻了个身。
一夜无事。
......
翌日,天没亮透。
山雾从谷底往上漫,把竹楼和梯田全罩了进去。
赵承烨从帐篷里出来,就着冷水搓了把脸。
冰得他牙关一紧,人一下清醒了。
石头已经带着人在收拾帐篷了。
蒋霖从隔壁竹楼下来,背了个包袱,腰上别着把短刀。
他站在空地边上,也不说话,就那么等着。
头人光着脚从坡上下来。
昨晚他把竹楼让给了吴氏母女,估摸是睡在别的寨民家里。
他走到赵承烨面前拱手,还是那副学不像的架势,然后叽里咕噜说了几句。
不用翻译也能明白,无非是道别,路上小心之类的。
他朝头人也拱了拱手,翻身上马。
李长顺站在一匹马边上,左手抓着缰绳,右手抓着马鬃,脚踩上马镫。
试了三次,没上去。
石头在后头看不下去了,伸手托了他一把。
李长顺整个人往上一蹿,趴在了马背上,肚子顶着鞍子,两条腿悬在一边,扑腾了两下才翻过去。
赵承烨差点笑出来。
脸上却绷紧,看了石头一眼:
“机灵点。”
石头抱拳,认真地应了一声:
“百户放心!”
赵承烨点了下头。
昨晚该交代的都交代了,石头办事稳,不用多说。
石头带着三十五个三河帮弟兄留下。
赵承烨带李长顺和其余四个百户所的弟兄返程。
蒋霖也上了马,坐在鞍上没动,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。
赵承烨往头人的竹楼看了一眼。
吴氏没出来送。
他收回目光,心里啧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