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女人,连儿子出远门都不送。
是心硬,还是不敢看?
竹楼门虚掩着,门口那串牛头骨在晨风里晃着。
赵承烨用余光往蒋霖那边瞄了一眼,见他握着缰绳的那双手在抖。
蒋霖长这么大,头一回离开他娘。
燕北的风沙、镇北关的号角、逃难路上的追杀......
那些他都扛过来了。
可今天这道门槛,他扛得艰难。
这一走,一千多里。
惠安在东南,这僮寨却在岭南深处,中间隔着几个府、几十个县、数不清的山。
那边是什么样子,他不知道。
他更不知道,他娘在这边,能不能翻得动土司衙门。
万一出事呢?
万一娘和妹妹撑不住呢?
这些念头堵在他胸口,把他整个人压在马背上,重得连呼吸都费劲。
可他知道,他不能不走。
他走了,娘这边才有粮,有刀,有赵承烨在官面上的帮衬。
他不走,娘就是空着两手,去跟土司拼命。
他父亲战死了。
妹妹是姑娘家。
蒋家,只剩他了。
这个腰,他得自己挺直。
他把缰绳又握紧了些,手背上的青筋,一根根绷了起来。
赵承烨收回目光,不再犹豫,一夹马腹。
“出发!”
七匹马鱼贯而出,往寨门外去。
蒋霖催着马,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竹楼。
门口,出现一角鸦青色的裙角。
那是蒋容的。
......
蒋容从门缝里看着那七匹马,一匹一匹消失在寨门外的晨雾里。
马蹄声一轻,竹楼底下的黑猪哼哼了几声。
像是这寨子,又重新活过来了。
她转回身。
吴氏就坐在矮桌旁。
她眼睛有些浮肿,显然是昨晚没有睡好。
蒋容走过去,在矮桌另一边坐下来。
膝盖磕在桌腿上,疼了一下,没吭声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不让我送送哥哥。”
吴氏拿起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,才抬起眼。
“送了又能怎么着?”
蒋容被这话堵了一下。
“至少......能多看两眼。”
吴氏看着她。
“多看两眼,你就舍得让他走了?”
蒋容嘴唇动了动,把视线移开了。
“你哥是去惠安,又不是去刑场。”
吴氏说着,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竹楼围栏边,手搭在竹栏杆上往外看。
空地上,三河帮的弟兄正把最后几顶帐篷叠起来,石头在旁边指手画脚地喊着什么。
矮壮汉子带了几个寨丁过去,比划着要帮忙,结果语不通,两边人各干各的,倒也没打起来。
“我知道不是刑场,可我就这么一个哥。”
蒋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,有些闷。
吴氏没回头,望着楼下,眼里似有追忆:
“我十四岁那年,你外祖父把我从后门推出去,跟我说了三个字。”
她搭在栏杆上的手,慢慢收紧。
“别回头。”
“我连头都没敢回。”
“后来听说,他当天夜里,就被带走了。”
蒋容不说话了。
“我不送他,他走得更利落。”
吴氏转过身来,靠着围栏。“他利落了,到了惠安才能站住脚。他站住了,咱们这边才有退路。”
她说完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里,掺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本来,娘是准备把你也送过去的。”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