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
烛火在两人之间跳着，把她脸上的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
那双桃花眼里的锋芒，收了。

可他知道，它还在。

这样的苏姈，很好看。

脸还是那张脸，从破庙那晚起就没变过，美得不像话。

但他这会儿看的，是她另外的样子。

刚才说那些名门贵女的时候，她的下巴是扬着的，眼睛是冷的，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锋利。

那个瞬间，她真的是林家嫡女，是京城里跺跺脚能让一帮人跟着颤的林绾珺。

可说完之后，那点锋利就散了。

像雪落在水里，化得干干净净。

剩下的还是那个跟他斗嘴、拿话本噎他、拿绣鞋踩他脚的苏姈。

赵承烨想了半天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。

这姑娘，到底哪一面是真的。

还是说，全是真的。

他忽然就想起她之前说的那些话。

破庙里“见色起意”，聚德楼里“那她给你摸吗”，滩涂上亲完他转头就骂他坟头长咸鱼。

这些事，随便拎一件出来，放在别的姑娘身上，都够把一辈子的脸丢光。

可她干得理直气壮。

不是不知廉耻的理直气壮，是她根本就没把那套规矩放在眼里。

因为她不用靠那些规矩活着。

她不用低眉顺眼，不用端着装着，不用把自已活成一块牌坊。

赵承烨见过的人多了。

前世在街上混，三教九流，什么嘴脸都见过。

穿绫罗的未必干净，说人话的未必是人。

可像苏姈这样的，头一回。

她身上有一种东西，他说不上来叫什么。

像是你在一个到处都是弯路的巷子里走了太久，突然走到一条直道上。

这条路不跟你绕，不跟你装，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。

他知道这话说出来，苏姈大概又要笑他。

可他还是想说。

“我觉得，你这样挺好。”

他声音很认真，不像是在斗嘴，也不像是在逗她。

“要是你真像那些名门贵女一样，我反倒不敢跟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。”

这话说完，他自已先愣了一下。

因为他发现，这是真话。

他赵承烨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里，这句话大概排得进前三真。

苏姈看着他。

烛火还在跳，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下面，一颤一颤的。

那点刚才说起名门贵女时冒出来的傲气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回去，收了，没了。

换上来的是几分促狭，桃花眼里那点光晃了晃，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。

“怎么，不怀疑我是冒充的了呀？”

赵承烨没躲她的目光。

“怀疑啊，所以我现在不正查着呢。”

“那赵百户打算怎么查？”

赵承烨愣了一瞬。

“什么怎么查？”

苏姈重新托着腮，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。

“是先盘问？还是验身呀？”

说完，可爱的小虎牙在唇角里若隐若现。

赵承烨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
他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，僵在椅子上。

验身两个字在他耳朵里嗡嗡响，震得他喉结上下动了动，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。

他盯着苏姈那张脸。

那张脸端着，正经得不得了。

可桃花眼里的笑意却快溢出来了，溢得满桌子都是，顺着烛火晃啊晃的，晃得他嗓子眼发干。

他当然知道她在逗他。

她哪回不逗他？

这话搁别人嘴里，他八成得笑人家不知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