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勇站在兵丁最前头,叉着腰,面无表情。
对面一千多号衣衫褴褛的流民挤成一团。
黑压压一片,从城墙根一直漫到官道边的沟渠,脚下的泥地早被踩成了浆。
锅盖还没掀。
白汽先从锅沿的缝里钻出来,一缕一缕,越钻越急。
米香顺着风往人群里飘。
前排的孩子先受不住了,往前拱,被大人一把拽回来,死死按在怀里。
孩子挣了两下,不动了,只把鼻子往那风里伸。
没人敢上去。
刀枪横在锅前,像一道铁栏。
可真正拦着这一千多号人的,不是那两排刀枪。
是昨天那碗粥。
昨天之前,周文渊的粥棚熬的是清水,一锅水扔一把米,捞半天捞不着几粒。
后来这个姓赵的百户来了。
他换了锅,换了米。
熬出来的粥,筷子插进去不倒。
很多人是哭着把那碗粥喝完的。
因为那碗粥里,米粒有嚼头,粥汤能挂碗,一口下去,从嗓子眼暖到胃里。
那是他们南下以来,吃过的第一顿像样的饭。
从那碗粥起,这一千多号人心里就多了一个念头。
这个姓赵的百户,说话算话。
所以今天他站在兵丁前面,没人敢闹。
连昨天冲在最前头的那些人,都缩在人群后头。
赵承烨一身青色官袍,脚下一片被踩烂的泥。
他的眼睛从人群最左边,一扫,扫到最右边。
一千多张脸。
面黄肌瘦,有麻木的,有眼里烧着东西的。
这些眼睛,今天全盯着那六口锅。
他清了清嗓子,朗声开口:
“昨天那锅粥,筷子立住了没有?”
这一声问出去,人群先是一静,随即齐齐转头看他,然后炸了。
“立住了!”
“谢大人!”
“谢大人救命!”
“活菩萨啊——!”
声音从人群底下翻起来,往半空冲。
有喊的,有哭的,有笑着喊的,有跪在地上磕着头喊的。
一千多张嘴同时开合,声浪撞在城墙上,又弹回半空,一路往城里涌。
赵承烨站在声浪当中,后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。
他活了两辈子,见过县衙升堂,见过法场上人山人海,可他从没听过这么多声音,是同时冲着一个人去的。
那个人还是他。
北城菜市上,卖菜的、挑担的、买菜的、铺子里的伙计,全停了手,抬头往城外看。
“开粥棚了?给流民发粥?”
“听说昨天就发了,稠得能立筷子!”
“真的假的?我有个在县衙当差的侄子,说库里早没粮了,这是哪来的粮?”
“听说是赵百户,拿自已的家底给百姓发的粥!”
有爱看热闹的开始往北门涌。
先是几个闲汉,跟着买菜的婆娘,连挑担的贩子都把担子往路边一撂,拔腿就跑。
人群被王巡检带着弓兵拦在了城门里头,过不去,只能挤在城门洞里往外看。
城门外,前排的流民已经跪下去一片。
再往后,跪的人越来越多。
一片,又一片,像风刮过的麦子,一茬接一茬地矮下去。
赵承烨看着那一片一片矮下去的人头,胸口一下堵得发慌。
一千多号人跪,他受不起。
“都起来!跪什么跪!我又没死!”
人群里哄地笑了。
笑声从前面往后传,传一片,起来一片。
跪着的人拍着膝盖上的泥站起来,脸上还挂着泪,嘴还咧着。
“立住了就好。我说过的话,算话!”
赵承烨往前走了一步。
地上的泥被踩得稀烂,他的官靴踩下去,拔出来带出一脚泥。
他没管。
“但今天这六锅粥,不是白喝的。”
这话一出,一千多号人全安静了。
刚才还在笑的嘴合上了,刚才还在哭的泪干了,刚才还在喊的嗓子哑了。
所有人的眼睛从锅上挪到他脸上。
“从今天起,不按户算。一个人一份工,干多少活,吃多少饭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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