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他不能说。
说了,她一定会来。
她会用最聪明的方式、最稳妥的路子、最不留痕迹的手段,替他摆平一切。
她会做得滴水不漏,连他都挑不出毛病。
然后她会站在他旁边,微微仰着脸看他,等他说一句“谢谢”。
可他不想说谢谢。
他不想再欠了。
她从来没跟他要过什么。
就一句“将来帮我做一件事”,到现在都没说是什么事。
他拿什么还?
拿什么站到她旁边?
这一次,他想自已走。
走成了,他才有脸站到她旁边。
走不成,至少她不知道。
不知道,就不会失望。
赵承烨在被窝里握了握拳头。
可心口还是闷。
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
皇位之争,从来是你死我活。
赢的坐上去,输的满门抄斩。
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只要同姓,一个都剩不下。
苏姈是林家的嫡女。
抄家灭族的时候,不会因为她长得好看就网开一面,也不会因为她聪明就放她一马。
她是林绾珺。
林家倒了,淮王倒了,她也跑不掉。
他拿什么护她?
他一个六品百户,手底下几百号人,在惠安县还算号人物。
可放到京城那盘棋上,他连个棋子都算不上。
可若是他手里还有一条路呢?
一条跟淮王无关的路,一条跟林家无关的路。
僮寨。
那个地方,朝廷的刀够不着。
真到了那一天,就可以把她送进岭南,藏在土司的寨子里。
朝堂上的刀再快,也砍不进僮寨的大山。
赵承烨想到这儿,心口那口闷气才松了些。
他躺在黑暗里,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。
苏姈坐在烛火底下,下巴扬着,桃花眼眯着,说“我是林绾珺,就算我天天看话本、说荤话,我也还是林绾珺”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。
他想让她一直这么好看下去。
一直这么扬着下巴,一直这么眯着眼,一直这么天塌下来都不当回事。
所以他不能让她知道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等他把岭南的事做成了,等吴氏坐稳了土司衙门,等他手里有了那条路......
他再告诉她。
到那时候,她不用替他铺路,他也不用躲在她背后。
他赵承烨自已走出一条路来,走到她旁边,跟她说一句“这事我自已办成了”。
她大概会笑他。
会拿话噎他。
会说“就这”。
可他不在乎。
他就是要让她看看,他赵承烨不是只能靠她。
他也能替她做点什么。
哪怕她不需要。
赵承烨闭上眼,把被子重新裹好。
这一回,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......
天刚刚蒙蒙亮,赵承烨醒来了。
他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默默地下床,把身上的衣服全换了。
把脏衣裳卷成团,全程没什么表情地塞进床底下。
他走到架子旁,盯着那盆水看了很久。
水面很静,映出他自已的一张脸。
看着看着,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苏姈,你真他娘的害人。”
......
日头刚爬上城墙,北门外的空地上,六口大锅已经支了起来。
八十名兵丁分两排横在锅前。
前排持枪,枪尾杵进泥里,枪尖朝外。
后排挎刀,手搭在刀柄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