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升得老高了,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床前的地面上,明晃晃的,刺得人眼睛疼。
宋实是被那道光晃醒的。
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脑袋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,又沉又疼。眼皮沉得像灌了铅,费了好大的劲才睁开一条缝。入目的是一片藕荷色——不是他那条灰扑扑的旧被子,而是一层薄如蝉翼的软烟罗,下面隐约透出肌肤的颜色。
宋实愣了一下。
他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,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,黏稠地搅不动。他盯着那片藕荷色看了几息,视线慢慢上移,看见了一截白皙的肩膀,散乱的长发铺在枕上,乌黑得像墨。有一缕落在他的手臂上,痒痒的。
然后他看见了青萝的脸。
她侧躺着,面朝他,呼吸均匀而绵长,睫毛微微翘着,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。她的嘴唇还带着昨晚的胭脂,虽然已经花了,却反而有一种慵懒的妩媚。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泪痕,像是哭过,又像是哭完之后心满意足地睡了。
宋实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整个人猛地僵住了。
昨晚的事,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里——青萝敲门、酒菜、她一件件说起从前的事、她哭、她笑、她解开了褙子的纽扣、纱裙薄得像雾、她蹲在他面前说“你别赶我走”、他的头埋进她的胸口里……
一幕一幕,断断续续的,像是被撕碎了的画,又一片一片地拼了起来。
宋实的脸一下子白了,又一下子红了,又白了。他僵在那里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忘了。他能感觉到自已的心跳,重得像擂鼓,一下一下,砸在胸口上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想坐起来,想穿衣服,可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,动不了。脑子里乱成一锅粥,方婉的脸和青萝的脸交替出现,搅在一起,撕扯着他。
青萝动了动,睫毛颤了颤,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她看见宋实直挺挺地坐在那里,脸色煞白,满眼的慌乱和惊恐,她愣了一下,随即弯起嘴角,冲他嫣然一笑。
那一笑,温柔得像春天里第一缕化冻的风。
“宋实哥,你醒了?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刚睡醒的慵懒,却自然而亲昵,好像她本就是应该睡在这里的。
她坐起来,长发从肩上滑落,垂在腰间。纱裙的领口松松垮垮的,露出一截锁骨。她没有急着遮挡,也没有表现出半点羞涩或慌张,只是自然地伸手拢了拢头发,歪着头看他,眼睛弯弯的:“头疼不疼?昨晚你喝了不少,我怕你难受,就没走。”
宋实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青萝没有等他回答,掀开被子下了床。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淡紫色褙子,披在肩上,系好带子。纱裙被遮在了里面,从外面看,只觉她今日的衣裳格外飘逸,看不出什么不妥。她又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赤金步摇,随手插进发髻里,将散乱的长发拢了拢,回头冲他笑了笑:“你先坐着,我去打水给你洗漱。”
宋实终于找回了自已的声音,哑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青萝——”
“嗯?”她转过身,歪着头看他,脸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。
宋实想说“你别去”,想说“让人看见了不好”,想说“昨晚的事是我的错”,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都说不出来。他只来得及看见青萝的手搭上了门栓。
“别——”
门已经开了。
阳光涌进来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与此同时,院子里传来一阵清晰的笑声和说话声——小六子的声音,还有另外两个伙计。
宋实的心猛地一沉。
绸缎庄的后院不大,堆着成匹的布和杂物,伙计们常在这里搬货、晾晒、整理。平时这个时候,正是最忙的时候。
青萝端着盆,施施然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,小六子正蹲在地上清点布匹,旁边两个伙计在搬货。听见开门声,他们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——
然后,都愣住了。
青萝从宋实的房门口走出来,淡紫色的褙子穿得整整齐齐,头发却散着,只随意拢了拢,一看就是刚起床的样子。晨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脸色红润,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和满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