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刚刚从宋实的房间里出来。

这个事实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小六子的手僵在半空中，嘴巴张着，半天没有合拢。那两个伙计也呆住了，一个手里抱着布匹忘了放下，另一个正准备搬的东西差点脱手。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声音。

青萝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一样，冲他们笑了笑，声音自然得不能再自然：“早啊。”

小六子张了张嘴，好不容易挤出一句：“青、青萝姐姐……早……”

青萝端着盆，四下看了看，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关切：“宋实哥身子不自在，头疼得厉害，怕是今天要晚些上工了。你们先忙，多担待些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随意，像是在转达一件很普通的事。可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锤子，敲在宋实心上，也敲在院子里每一个伙计的耳膜上。

身子不自在？头疼？晚些上工？

小六子和两个伙计对视一眼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——震惊、好奇、八卦、不敢置信，各种情绪搅在一起，让他们的脸都扭曲了。从宋实屋里出来的青萝，说宋实“身子不自在”——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劲。

“那……那当然，宋实哥好好歇着。”小六子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，目光却忍不住往宋实那扇还开着的门缝里瞟。

青萝点了点头，端着盆往厨房走去。她的背影纤细而挺拔，淡紫色的褙子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，散着的长发在腰间晃来晃去。她走得不急不慢，像是这个院子的女主人一样自在。

宋实坐在床上，听见了外面的每一句话。

他的脸火烧火燎的，耳朵根子烫得快要烧起来。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，想把自已藏起来，想回到方家小院里，回到方婉点头说想他的那一刻。

可回不去了。

青萝端着水盆回来了。她把盆放在架子上，拧了帕子，转过身，看见宋实还坐在床沿上，赤着脚，衣裳虽然穿上了，却歪歪扭扭的，扣子又扣错了。

她没有说什么，走过去，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。

她的手指微凉，碰到他脖颈的时候，宋实浑身一僵。

“扣子扣错了。”青萝轻声说，手指灵巧地解开了他扣错的纽扣，又一颗一颗重新扣好，动作轻柔而熟练，像是在做一件做了一辈子的事。

宋实僵硬地站在那里，像一根木头，任由她摆弄。

青萝又拿起帕子，给他擦脸。帕子温热的，带着皂角的清香。她先从额头擦起，慢慢往下，到眼睛、脸颊、下巴，又换了帕子擦了擦他的脖颈。她的动作很轻很慢，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
宋实看着她。她的睫毛微微垂着，在眼下落了淡淡的阴影。她擦得很认真，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，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。

“好了。”青萝放下帕子，退后一步，歪着头看了看他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，“精神多了。”

宋实张了张嘴，终于挤出几个字：“青萝，昨晚……”

“昨晚的事”，青萝打断他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，她垂下眼，睫毛颤了颤，又抬起头，冲他笑了笑，“是我自愿的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扎进了宋实心里。他想起方婉，想起她发间那支他送她的珠钗，想起她微微点头的样子。方婉那么好，可他……他做了什么？

青萝低头看了看自已身上的衣裳，拉了拉衣襟，把纱裙的领口遮得更严实些。她没有要走的意思，而是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残羹。昨晚的酒菜还摆在桌上，酱牛肉的油脂凝成了白色的固体，桂花蜜也凝结了。她把碟子叠起来，碗筷收拢，又用抹布擦了桌子，动作利落而自然，像极了这间屋屋里的女主人。

宋实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又慌又乱，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房门被人敲响了。

小六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，带着几分紧张：“宋实哥？宋实哥？少东家来了，说要见你！”

宋实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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