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锁风波过后,方家小院渐渐安顿下来。
第二日傍晚,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方婉去开门,门外站着福安,跑得满头是汗,见了她便咧嘴一笑:“方姑娘,少爷让小的来传话,明日一早,老爷和夫人亲自上门提亲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少爷说,让姑娘不必紧张,一切有他,姑娘您只管等着。”
方婉点了点头,道了谢,回到屋里。方母已经听见了,道:“明日穿那件雾蓝色的吧,衬你。”
方婉“嗯”了一声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,稳稳的,又有点飘。
这一夜她睡得不算踏实,天刚亮就醒了。
她把头发重新梳过,用一根素色丝带系住,鬓边没有戴花,只在耳侧留了两缕碎发,风一吹便微微飘起。她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已,觉得不算太拘谨,也不算太随意,便站起来,把院门打开了一条缝。
方母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,早上已经能自已在院子里走几圈了。她走在树荫下,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她侧脸上,眉眼间依稀能看见年轻时的影子。她本就是个好看的女人,否则方秀才当年也不会一眼就相中了她,如今虽病了几个月,人瘦了些,可那份温婉还在。
日头渐渐升高,院门外的动静比她们预想的大得多。
先是一阵车马声,然后是村道上渐渐响起的脚步声、说话声、小孩跑动的声音,热闹从村口一路往这边涌。
“听说了吗?城里陆家来提亲了!”
“哪个陆家?就是宋家小子东家那个陆家?”
“可不就是!我方才在村口看见马车了,后头跟着好几辆车,全是聘礼,红绸扎着,看着就气派。”
“给谁家提亲?方秀才家?”
“那还能有谁!宋里长家退了亲,却不想人家方姑娘……”
“嘘,小声点……”
话虽压得低,可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。几个妇人凑在一处叽叽喳喳,有的嗑瓜子,有的抱着孩子往前挤。扛着锄头的汉子停在路边远远望着,几个小孩捧着糖果追着马车跑了一段路,又嘻嘻哈哈地折回来,嘴里喊着“新娘子新娘子”。
院门外的人越聚越多,却没有人敢太靠近,都在几步外站着,交头接耳,压着声音议论。
有人啧了一声:“方婉那丫头,命倒是不差。”旁边有人接话:“是宋家没福气,怨得了谁?”
又有人压低声音道:“我早就说了,宋实那小子娶的不过是个丫鬟,得意什么?如今被退了亲的反倒要成为退亲了的正经主子。”
另一人接嘴:“可不是嘛,退了亲的倒攀上高枝了,宋家那婆娘怕是要气得好几宿睡不着觉。”
几个妇人听了都忍不住笑出声,又连忙捂住嘴,怕被谁听见。
院门外车马停稳了。
先下来的是媒人,穿一件枣红褙子,人还没站稳,笑声先传了开来。
接着是陆宴,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袍子,整个人利落而端正。宝蓝色衬得他精神奕奕,日光落在肩上,像是有光从他身上长出来。
他下车后侧身,伸手扶住了后下车的人——陆母,然后是陆父。陆父今日也换了一身深色绸袍,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,站在马车旁,目光在这座小院的门楣上停了一瞬。
方婉站在里屋窗边,听着外面的动静,没有出去。她低头理了理衣领,把头发拢齐,又对着铜镜看了一眼。
正堂传来众人落座的声音,然后是媒人那爽朗的笑。
方母适时在屋里唤了一声:“婉儿,出来吧。”那声音不高不低,稳稳当当的,像是替她把门口那道门槛提前迈过了。
方婉深吸一口气,掀帘走了出来。
堂屋的门敞着,日光从门口涌进来,落在青砖地面上。她走出来的时候,没有看陆宴,可她知道他坐在靠门的位置,她越过他的时候,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,仿佛在说,你来了。
陆宴在她走出来的那一瞬,目光像是被什么轻轻拽了过去,落在她脸上,移不开。
她走到方母旁边站定,朝陆父陆母福了一礼:“陆伯父,陆伯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