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家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只见方婉今日穿了一件雾蓝色的褙子，袖口微微宽些，温婉又飘逸。头发挽在脑后，用一根素色丝带系着，丝带垂下来，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。没有珠翠，没有脂粉，可她站在那里，风从院门口灌进来，吹得她鬓边碎发和丝带一起扬起。

陆母心里动了一下，脸色愈发柔和，她转头对方母道：“方家妹子，你养了个好女儿。”

媒人适时地接过话头，几句话就把堂屋里的气氛松开了。她夸方婉模样好，夸方母把女儿养得好，夸方家小院收拾得利落，嘴皮子像抹了蜜，可又不让人觉得腻。方母被她夸得眼角都弯了，原本端着的姿势也放松了几分。

陆父方才进门时，已经暗暗打量过这个院子。外面看着不过是寻常农家小院，青砖墙，木门板，墙角一丛竹子。可跨进门槛的那一刻，他便觉得不一样了。脚下的青砖铺得齐整，缝隙里干干净净，没有一根杂草。墙角那丛竹子疏密得当，显然是懂行的人打理过的，不像寻常人家随便种着。他走过廊下的时候，余光瞥见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盆，里头栽的是一株品相极好的兰草，叶子修长舒展，根脚稳当，一看就是养了好些年的良品。他收回目光，面上没有露出什么，可心里已经微微动了。他见过的好东西不算少，可这个院子，看着不起眼，底子却厚。不是堆出来的厚，是日常里透出来的讲究——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，不声张，却经得起看。

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方婉，日光落在她肩上，她安安静静的，脊背挺得端正。

陆父心想，他这个平日眼高于顶的儿子倒确实是个有眼光的。

媒人见气氛正好，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红帖，双手递到方母面前：“方家嫂子，这是陆公子的庚帖。按规矩，两家交换庚帖，这亲事才算正式定下来。”她声音清亮，给这桩亲事又添了一层喜气。

方母接过来，看了一会儿，将庚帖收好，又取出方婉的庚帖，双手递给媒人，动作不算快，却稳当。

媒人接过，笑得眼睛都弯了：“庚帖一换，这亲事就算定了。”

陆母从袖中取出一份红纸，展开放在桌上：“方家妹子，这是几个吉日，我请大师都算过了，都是好日子。您看看哪个合适。”她说着，把红纸往方母面前推了推。

方母接过来，低头看着纸上那几个日子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又看了一会儿，像是在心里把每一个日子都掂了一遍，却始终拿不定主意。

她想转头问问女儿的意思，可还是忍住了。婉儿是未出阁的姑娘，这种事不好当面做主，她不该让女儿为难。

方母低下头，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挲了一下，又抬起头，目光向陆母求助似的：“陆夫人，这几个日子都是好的，我反倒不知道该挑哪个了……”她说着，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为难。

陆父正端着茶碗，听见这话，放下茶碗，不紧不慢地开口：“方家妹子，若是拿不定主意，我倒有个建议。”他说话的语气不像在拍板，倒像是在搭一个台阶，让人顺顺当当地走下来，“成亲的事，讲究个顺字。日子近一些，事情顺一些，我看最前面这个就不错，五日后，就是个好日子。您觉得呢？”

方母听了，像是松了一口气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日子，然后点了头：“陆老爷说的是，那就这个吧。”

陆宴坐在旁边，听见父亲说出“五日后”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微微紧了一下，又松开了一些。

他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，可方婉站在他斜对面，目光扫过他的手，看见了那一瞬间的收紧和松开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轻轻弹了一下，又被他压住了。

方婉移开目光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嘴角那一点微微的弧线。

陆母笑着把红纸收好，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
媒人会意，扬声道：“把聘礼单子拿来，让乡亲们也听听陆家的体面和诚意。”

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应声走进来，手里捧着一卷红纸，展开来，站在堂屋门口，清了清嗓子。他的嗓门洪亮，声音穿过院墙，一字一句落在门外那些竖着耳朵的人群里：

“府城东郊田庄一处，水田旱地一百二十亩。城西正街铺面两间。宋代官窑瓷瓶一对，黄花梨梳妆台一张，文房四宝一套。银票一万三千两，金锭二十枚。各色绸缎布匹、金银首饰、茶叶酒水若干。另后街小院一座，府城东巷宅子一处。城南庄子一处，带水田六十亩、竹林一片。翡翠镯子一对，赤金凤钗一支——”

院门外先是安静了一瞬，安静得像有人把所有人的嘴巴都捂住了。然后人声像被烧开的水一样翻涌上来，有人倒吸一口气，有人拉着旁边的人问“你听见了吗”，有人张着嘴好半天合不上。

扛着锄头的汉子手里的锄头差点脱手，抱孩子的妇人忘了哄怀里的娃，方才还在嗑瓜子的妇人手里的瓜子攥着忘了磕。

那几个面熟的方家族中妇人也在人群里，脸色由白转青，由青转灰，像是被人当众揭了一层皮。先前那个叫得最凶的三婶嘴唇动了动，没有说出话来，手扶着旁边的人，像是站不稳。

方婉站在堂屋里，低着头，听着管事洪亮的声音一句一句念下去。日光从门外照进来，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，那根素色丝带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她虽然早知道这份聘礼的分量，可此刻听见那些字一个一个落下来，像石子沉进深水，没有声响，却重重地沉到底了。她伸手把那根丝带拢到耳后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管事的念完了，将单子卷好退到一旁。院门外的议论声还在继续，比方才更密、更热。

媒人笑着站起来：“亲事定了，日子也定了，陆家这就回去准备五日后的大礼。方家嫂子，您安心等着便是。”方母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应了，她也被那串聘礼单子惊到了。

提亲的人陆续告辞。方婉送到门口，陆宴最后一个上车。他在车边站了一瞬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我让沈姑姑留下来，有事让她去办。”

方婉点了点头，他上车前又看了她一眼，像是要确认什么，才掀帘进了车里。

院门外围观的人群久久不散，微风把那些碎碎的话音吹散在田野里。

沈姑姑仿佛一直在这个小院里，自顾走进厨房，不一会儿，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，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，袅袅的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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