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亲次日，方家小院的安静只维持了半个早晨。

方婉刚收拾完碗筷，院门外便传来车马声和脚步声。沈姑姑正在院子里扫落叶，听见动静放下扫帚，走过去开了门。

门外站着两拨人，一拨是绣房的周师傅，身后跟着五六个女工，人人手里托着红漆木盘，上面叠着新裁的衣裳；另一拨是首饰铺的柳掌柜，两个小丫鬟跟在身后，捧着几只锦盒。

两拨人一前一后，在院门外站成了一行。沈姑姑笑了一声：“巧了，一块儿到了。快请进。”

周师傅走在最前面，进门先朝方婉行了礼，语气里带着连日赶工的倦意，眼角却带着笑：“姑娘，嫁衣和常服都赶出来了。铺子里七八个女工轮着手赶了几日，总算赶上了。姑娘先试试，哪里不合适还来得及改。”

她说着，示意女工将包袱在堂屋桌上展开。包袱解开的那一瞬，日光正好从门口涌进来，落在那件嫁衣上。

方婉看着那件衣裳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。衣料是上好的云锦，底子是大红，却不是那种扎眼的艳红，是沉静的、有厚度的红，像是把一整个秋天的晚霞都收进了经纬之间。金线绣的缠枝莲从领口一路蔓延到裙摆，枝叶间缀着细密的银线，在日光下流转出细碎的光泽，像是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
整件嫁衣铺在桌上，不像一件衣裳，是一整片凝固的流光。

方婉想起她为宋实绣的那件嫁衣。彼时她一针一线地缝，心里想的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宋家媳妇，如何将日子过下去。那件衣裳只是普通的料子，普通的红色。

未曾有过这样一眼，便让人屏住呼吸的时刻。

她闭了闭眼，让自已不要去想。

周师傅在旁边轻声解释：“这料子是铺子一直收藏着的，绣娘是咱们手艺最好的班子，日夜赶工绣完。”

衣裳上身温滑，肩线刚好，腰身也服帖。方婉站在铜镜前，看着自已——云锦嫁衣裹着她的身子，大红的底子把她衬得比平日白净了几分，金线缠枝莲从领口蔓延下来，像是一整面晚霞安静地落在了她的肩上。

沈姑姑站在她身后，替她理了理袖口，又退后半步：“只有这样的嫁衣才配得上姑娘。”

试常服时更快了，几件新衣一一上身，袖子长短正合适，肩线服帖，腰间松紧刚好。方婉穿一件，周师傅在旁边看一眼点一下头，将方婉换下来的衣裳一件件叠好，沈姑姑接过去收进柜子里。

方婉试完衣裳，周师傅没急着收包袱。她看了方母一眼，笑着从女工手里接过另一只包袱：“老夫人，您也来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
方母婚礼那日的新衣裳是一件深紫红色的绸面褙子，领口绣着几枝暗金色的缠枝纹，不张扬却有喜气。方昭的新衣是一身深蓝色的袍子，领口和袖口滚着同色的边，腰间还有一条同色的带子。

沈姑姑她们连说好看，方昭不好意思地低头扯了扯衣角。

绣房的人还没走，柳掌柜已经在旁边等着了。她打开锦盒，将那顶凤冠轻轻托出来，日光落在凤冠的赤金和红宝上，映出细碎的光。

方婉在镜前坐下，柳掌柜替她拆了头发，重新挽了一个发式，将那顶凤冠轻轻放在她发间。她退后半步看了看，又上前替她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，取出那对珍珠耳坠替她戴上，又取出一条细金链子搭在她腕间试了试，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：“好了，姑娘这样戴，最衬，等姑娘大喜那日，我再来给姑娘上妆。”

柳掌柜领着丫鬟们退了出去，周师傅也收好了包袱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，在门口说了几句话，各自上了车。
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方婉坐在镜前，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条还没有摘下来的细金链子，她对着光看了一会儿，才轻轻取下，放回锦盒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