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宴席落幕，陆家一行人乘车返程。

一路沉默无，车厢气氛沉闷压抑，与往日截然不同。

三弟陆峥年少鲜活，性子爽朗，每次出门归来总有一肚子新鲜见闻，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，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。

大哥陆屿无论外出赴宴还是访友归来，从不多留杂念，一回府便径直扎进自已的院子，闭门温书，两耳不闻窗外琐事。

可今日，全然不同。

陆峥脸上没有半分笑意，脊背绷得笔直，步履沉稳规矩，一不发，安安静静跟在陆屿身后。

陆屿更是面色凝重，眉宇紧锁，半点没有回房读书的念头。

待一行人踏入内院，陆屿忽然脚步一顿，沉声开口，叫住了身侧的陆宴。

“二弟，你且留步。”

陆宴脚步微停，侧过清隽眉眼，静静看向自家兄长。

陆屿神色郑重：

“随我去书房小坐片刻，我有要紧话与你说。”

一旁的方婉体贴开口：

“你们兄弟说话，今日宴席酒水浓烈，我先去厨下炖几盅醒酒汤送来，你们慢慢说，不必着急。”

陆宴微微颔首。

陆屿对着方婉温和拱手：“那就劳烦弟妹费心照料了。”

方婉浅浅屈膝行礼，不多打扰，转身便提着裙摆，往厨下方向走去。

三兄弟并肩转身，移步去往书房。

兄弟三人依次落座，两两相对，无人率先开口。

陆屿端坐椅上，指尖无意识抵在桌沿，久久沉默。

他素来敦厚温良，待人赤诚，一辈子信奉人心向善、骨肉和睦，最不爱以恶意揣测至亲之人。今日赴宴之前，他始终以为，伯府这门婚事是高门良缘，是小妹陆萱的福气，二妹陆璎一心为娘家谋划，用心良苦。

可今日在周家花厅所见的一幕幕，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。

世子不顾尊卑位次，当众挤坐陆宴身侧；醉酒之后眼神黏腻偏执，满心满眼唯有陆宴一人；护卫贴身照料细致逾矩，远超寻常主仆本分，二人私下亲近怕是早已成习；再加上席间妹夫周聿安焦灼慌乱、柳夫人刻意圆场遮掩……

桩桩件件，绝非一句“少年热忱、看重姻亲”便能轻易糊弄过去。

良久，陆屿才缓缓抬眼，一字一句开口：

“二弟，今日宴席之上，我观世子行举止，处处透着怪异不妥，全然没有对待未婚妻兄长的礼数，其中隐情，绝不简单。”

他话说得克制，定定凝视着陆宴平静无波的眉眼，心头越发沉重，轻声追问：

“二弟，你心思通透，素来比我察人入微。这般怪异情形，你……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？”

面对兄长的问询，陆宴神色未变，坦然颔首。

“是。”

得到确切答复，陆屿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压住，一阵后怕翻涌上来。

一直沉默的陆峥，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愤懑与羞愧，猛地从椅上站起身来。

往日里爽朗桀骜的少年，此刻肩膀紧绷，面色通红，眼底满是难堪与自责。

他对着陆宴，恭恭敬敬、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，脊背压得极低：

“二哥，萱堂姐绝不能嫁与世子！今日之事，是二姐糊涂，我代二姐向你赔罪！”

陆宴立刻起身，伸手将他扶起，语气温和。

“三弟，此事与你无关，不必如此。”

陆屿在一旁却满是茫然。

他知道陆萱的婚事是陆璎写信给母亲，一力促成，可他打心底不愿相信陆璎会蓄意坑害自家姐妹。

他抬头看向二人，带着一丝侥幸迟疑。

“二弟、三弟，我想……璎儿会不会也是被人蒙蔽了？她或许从头到尾，都不知晓世子有这般特殊癖好。”

陆屿本就心性仁厚，最是愿意往好处想人心。

可下一刻，陆峥便彻底撕碎了这份自欺。

他语气骤然激动，积压多日的郁结尽数爆发。

“大哥！你闭门温书，一心治学，许多内情，我从前怕扰你心境，从来不敢对你说！”

“我近日打理京城产业才知道，二姐早已将二哥在京城的产业当作自已的私产，随意支取、肆意亏空，大半盈利全都被她私下用度挥霍！”

“再者，二姐夫周聿安自幼伴世子长大，朝夕相随，亲近非常。旁人不知情尚可说得过去，他绝不可能半点不知！”

“二姐在京多年，与二姐夫感情甚笃，你觉得她是被蒙蔽，还是是心知肚明？”

这番话如惊雷贯耳。

陆屿瞬间怔住，嘴唇微微颤动，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，满心皆是难以置信。

“这……这怎么会……”

他读书半生，守的是温良道义，信的是骨肉亲情，从未想过自家亲妹，竟会为了攀附权贵、谋一已私利，罔顾小妹终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