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怔然过后,无尽的愧疚与自责席卷全身。
他身为陆家嫡长兄,身居长位,却闭门造车、死读书本,让二弟、三弟默默承压、让小妹身陷危局。
他郑重上前一步,对着陆宴拱手弯腰,深深作揖,姿态诚恳,满心愧疚。
“二弟,是大哥糊涂,是大哥无能。”
“我枉为陆家嫡长,一味死读书本,眼界狭隘、疏于理事,让你们二房受了诸多委屈、诸多隐忍。今日之事,是大房教女无方、疏漏失责,我代大房,向你赔罪。”
愧疚之后,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决绝。
陆屿直起身,眼底再无半分迟疑,字字铿锵。
“这门暗藏龌龊、害人匪浅的婚约,绝不能留!”
“我即刻修书回府城!写信给父亲,不,我直接写信禀明祖母!祖母眼明心亮、最护晚辈,定能勘破其中利害,断然为萱儿退掉这伯府婚事!”
此事事关小妹一生终身,他一刻也不敢耽误。
话音落下,陆屿心绪激荡,再无半分停留,转身大步踏出书房,步履匆匆,急着回去落笔写信,速速传回老家。
书房门再次合上,屋内只剩陆宴与陆峥兄弟二人。
方才满腔愤懑、字字激昂的少年,此刻像是瞬间泄尽了全身力气。
所有的怒火、失望尽数沉淀下来,只剩满心疲惫与茫然。
短短一月京城光景,彻底颠覆了陆峥从小到大纯粹干净的人生。
他从前以为的至亲和睦、姐妹温良、人情坦荡,全是假象。
亲姐为了一已荣华,私心泛滥、罔顾亲情;姐夫明知隐患、刻意欺瞒、助纣为虐;高门权贵内里龌龊暗藏、人心叵测、算计丛生。
这些藏在体面光鲜皮囊之下的阴暗与不堪,远比商场博弈、市井纷争要肮脏百倍、寒人百倍。
少年心性本赤诚磊落、爱憎分明,此刻只觉得胸口堵闷、满心荒芜,无处纾解。
他抬眼看向身侧沉静安稳的二哥,眉眼间满是倦怠,低声恳切道。
“二哥,我想尽早出海。”
“这京城泥潭,人心腌臜,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。”
陆宴静静看着少年眼底的失落与郁结,眼底了然温和。
他抬手,轻轻落在陆峥肩头,力道沉稳,稳稳托住少年摇摇欲坠的心气。
“三弟,有二哥在,你不必多想。”
“男儿立身于世,本该山海为路、天地为疆、随心而行,不必困于庭院琐事。”
“你若想出海闯荡、开阔眼界,二哥全力支持。”
陆峥重重吐了一口郁气,勉强压下心头纷乱,对着陆宴点了点头,也转身离开了书房。
陆宴独自端坐椅上,眉目清淡,无喜无怒。
没过片刻,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。
方婉端着一只白瓷盅,推门而入,她缓步走到桌前
“大哥与三弟的醒酒汤,我已经吩咐各自送到他们院里去了。还温着,快趁热喝。”
陆宴抬眸看向自家娘子,伸手端起瓷盅,仰头便将温润清甜的醒酒汤一饮而尽。
暖意顺着喉间滑入腹内,驱散了席间烈酒残留的燥意,也抚平了心底郁结。
他放下瓷盅道:“辛苦娘子了。”
方婉闻一笑,眉眼温柔似水,自然在他对面落座,目光静静凝着他。
“你我夫妻一体,本就该彼此扶持,何须这般客气。”
烛光映着她温婉眉眼,澄澈通透,唯有体谅与疼惜。
陆宴望着她沉静温柔的模样,他伸手拉过她的柔荑,稳稳攥在掌心,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,语气低沉,满是自责与心疼。
“婉儿,是我委屈你了。”
“你本该安安稳稳、舒心度日,不必沾染这些龌龊纷争,可自嫁我以来,一桩桩、一件件的阴暗算计,让你陪着我受这些纷杂烦扰,我实在……”
方婉连忙抬手,伸出纤细食指,轻轻抵在他的唇上,温柔截断了他未尽的自责话语。
她眉眼弯弯,轻声细语缓缓安抚。
“夫君何须这般说。夫妻本是同甘共苦,世间哪有只享安乐、不共风雨的道理。”
“你品性端正、心怀坦荡,委屈求全,可耐不住人心险恶、亲情凉薄。世事龌龊,皆是外物纷扰,并非你的亏欠,你并无半分过错。”
“我嫁的是你,不是只图安稳清闲。无论风雨浮沉,我是情愿的。”
她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:
“有你在,我心中向来安稳踏实。”
陆宴定定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妻子,张口将方婉抵在他唇上的手指含进嘴里。
方婉轻呼一声。
暖意汹涌,胜过世间万千浮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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