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听来坦荡谦和，一众同僚感念他主动替众人分担值守苦差，不必轮番困在公署，人人都觉得他性情宽厚、会做人，心里也都颇领他这份情。

这日散衙的钟声响过，值房里陆续响起收拾文书、合拢书卷的声响。一位姓周的同僚路过陆宴的值案时停了停，见他端坐如常，便笑道："陆编修，今日又是你值守？"

陆宴搁下笔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："周兄不必挂心，我反正也无处可去，你们先走。"

周同僚身后又探出半个脑袋，是另一位刘姓同僚，手里已经提好了包袱。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说："陆编修这般替我们分劳，等过几日，咱们几个合伙请陆编修去东街那家新开的酒楼坐坐。你来了这么久，还没正经跟我们聚过几回。"

陆宴笑了笑，没有应承，也没有推辞，只说了句："刘兄慢走，天黑路滑。"刘同僚摆了摆手，脚步声很快拐过廊角，彻底消失在暮色里。

一名送件的小吏捧着一摞封订整齐的卷宗，在门口通报。

“陆大人，各部移过来的归档文册送到。”

陆宴头也没有抬，笔尖略顿：“拿进来。”

小吏躬身入内，将厚厚一叠卷宗轻轻码放在陆宴案角。

值房外廊尚有两名抄写书吏还在忙活，隔得不算远，时不时能听见笔墨沙沙响动。小吏垂首作交割模样，口中只报公文名目，半句多余的闲话也无。趁躬身放卷的一瞬，只有陆宴视线能捕捉到的角度，他的食指指节，极轻极快，在其中一册卷宗的封角叩了两下。

一下，两下。

暗号做完，小吏便收回手。

陆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手头的文稿上，面上神情分毫不改，听不出半分异样，只是淡淡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，退下吧。”

小吏行礼，转身快步离去，不曾再多停留片刻。

这一切发生得转瞬即逝。旁侧的书吏埋首抄书，完全没有留意方才那一记细微叩击。

陆宴没有立刻去碰那册做了记号的卷宗。

他照旧按部就班，一份接一份审阅归档公文，落笔批点，圈改字句，一如寻常当值模样。时间一点点流逝，廊下两名书吏将今日抄完的文稿收拾妥当，向陆宴告退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整间值房终于安静下来，只剩窗外晚风掠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声响。

确认四下再无耳目，陆宴才放下手中狼毫。他伸手抽出方才那册被小吏叩过封角的卷宗。外面是再普通不过的地方呈报文册，封皮、骑缝印一应俱全，看着与其余公牍毫无二致。

他缓缓拆开装订线，在两页官府文书夹缝之间，藏着一卷卷得极细的素色小笺，不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
陆宴将那卷素笺取出来，缓缓展开。此信出自萧贵妃之手。

他已然猜到程夫子多半会护送方婉姐弟奔赴边关，却万万没有料到，半道之上竟已经发生死士截杀。

他惊出一身冷汗。

他以为只要她离了京城、离了勋贵世家的视线，便能安稳度日。

可他没有想到靖远侯府这么快就盯上了她。

她收到自己的休书、一路颠沛流离、还要被人在荒野追杀……

他差一点就失去了她……

陆宴不敢再想下去。

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曳，映得纸上字迹明明灭灭。

他抬手，将素笺塞入一旁温水的炭炉。

火舌舔舐纸边，素笺转瞬便蜷曲、碳化，化作细碎的黑色灰烬，不留一字凭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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