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忠这一生,向来只听命于方管家一人。于高高在上的侯夫人,不过是瞧着他有几分面熟罢了。
而他朝夕相伴的妻子或许早已暗中依附贵妃,自己的一家老小尽数在贵妃之手——顽抗,便是身死家危;效忠,便是阖家安稳、子嗣可期。
前有死局逼迫,后有生路指引,他再无半分犹豫余地。
余忠双膝一软,重重俯首贴地,姿态恭敬:
“小人余忠,从今往后,弃暗投明,誓死效忠贵妃娘娘!唯娘娘之命是从,绝无二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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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完最后一封信,靖远侯虎目泛红,眼底瞬间蓄满了滚烫的热泪。
他一双常年握剑、稳如磐石的大手,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信纸极薄,被他抖得微微发颤,几乎要从指缝间滑落,他险些握不住。
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生生剖开,翻江倒海的疼,巨大的冲击之下,他身形一晃,脚下虚软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身侧护卫见状大惊,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歪斜的身躯。
“侯爷!”
护卫架着他,小心翼翼将几近脱力的靖远侯扶到一旁的灰白石墩上坐下。
秋风萧瑟,吹乱了他鬓边发丝。
靖远侯胸腔剧烈起伏,他嗓音沙哑破碎。
“方怀安!”
“好一个方怀安!”
“这厮……竟敢欺我至此!”
“谁给他的胆子!”
“本侯定要将他碎尸万段!!”
跪在地上的余忠闻声,小心翼翼抬起头,声音怯弱。
“侯爷……方管家已经死了。”
“这些年,他对侯夫人,忠心耿耿……从未有过半分异心。”
这句话,彻底点燃了靖远侯的怒火。
忠心耿耿?
何其可笑,何其讽刺!
靖远侯不等余忠话音落下,他猛地抬手,狠狠抓起身旁地上的一把沙土,狠狠朝余忠脸上扬去!
漫天沙尘混杂着细碎尖锐的碎石子,迎面扑去。
余忠瞳本能地闭上双眼,他不敢躲。
沙砾狠狠砸在他脸上,尖锐的石子瞬间划破他的额头。
一道血线立刻渗出,顺着眉心滑落,转瞬之间,染红眉眼,血流满面,狼狈又凄厉。
被捆在一旁、堵住嘴巴的余家老小,亲眼看见这一幕,瞬间剧烈挣扎起来。余忠的妻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,挣扎着想往前扑,被护卫按住肩膀压了回去。
靖远侯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信纸,眼底的猩红久久不散。
片刻后,他借着护卫的力道,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,极其艰难地缓缓站起身。
他声音只剩一片死寂的淡漠,开口吩咐。
“把他们……都放了。”
话音落定。
他抬步,缓缓朝着院外马车的方向走去。
不过短短数步,他的脊背竟肉眼可见地一点点佝偻下去。
此刻的他,看起来,竟与风烛残年、垂垂老去的老者,别无二致。
谁还认得,年少时,他是边关之上,策马扬鞭、所向披靡的热血小将?
谁还认得,归京时,他是满身浴血、功勋加身、光耀朝堂的功臣?
谁还认得,在朝时,他是执掌兵部、权柄在握、沉稳威严的当朝重臣?
满心荒芜,无声蔓延。
方怀安,是他的青梅竹马的奶兄。
是他倾尽真心、偏爱护之的继妻,最信任倚重的左膀右臂。
可笑、可叹、可悲。
他这一世,尚能留有一丝嫡脉存世,兜兜转转,竟还要多谢他。
他欠那个孩子一条命,欠那对姐弟一个名分,也欠方怀安一个说不清是恩是仇的交代。
怀中那叠信沉甸甸的,压在他心口上。他慢慢抬起头,往京城的方向望去。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要变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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