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凛坐在总兵府的书房里，案几上铺着洁白的奏本，笔墨已经备好。

帐内安静得很，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响。

对于写战报这件事，齐凛早已熟稔。

这么多年驻守边关，大大小小的战事打了无数回。无论战场上是哪位将领浴血拼杀，无论底下将士立下何等赫赫战功，最终递往京城的捷报，永远出自他的手。

功劳归于总兵，朝廷表彰落于他名下，麾下将士的功绩，只能由他酌情封赏。

从前一直都是这样。

军中上下习以为常，朝堂也从未有过异议。

这一次大胜，更是如此。

蛮族首领巴图尔已经被斩首，各部落联军被彻底打散，经此一役，蛮夷元气大伤，没有十数年休养生息，再也没有能力大举叩关。边关得来长久的太平，这份天大的功劳，理应记在他这位总兵的头上。

齐凛提起笔，指尖落在纸面上。

他要把这一场仗，写成是自已运筹帷幄的结果：

中秋之夜，蛮夷倾巢来犯，臣齐凛亲率大军于谷地设伏，待蛮夷疲敝之际挥师出击，阵前斩敌酋巴图尔，尽歼来犯之敌。此役赖陛下洪福，边关可保十数年安稳。

他顿了顿，又提笔在后面添了一行：“臣子云朔，随臣出战，勇冠三军，亲斩敌酋首级。副总兵关岳率军协剿。”

程夫子，方昭，赵衍等年轻将领这些人在战场上实实在在立下的军功，他打算尽数抹去。

他要把这所有的战功，统统收拢到自已，还有儿子齐云朔的名下。

至于那些拼死守城的普通士卒，只一笔带过，不再细述任何人的姓名。

齐凛一边写，一边心中盘算。

他原本的计划，是借蛮族之手，攻破城关，除掉方婉一家人。如今计划落空，可他依旧还有机会。

笔锋游走，纸上洋洋洒洒，一篇捷报渐渐成型。

齐凛写完，放下毛笔，拿起奏本细细读了一遍。字句斟酌妥当，战功全部归于自已与齐云朔，险情被淡化，临危受命的一千余黑甲军惊心动魄的血战，被修饰成一场谋划周密的大胜。

他满意地点点头，唤来帐下亲信，吩咐将这份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。

与此同时，边关驻地中军帐里，三个人围坐。

祁允珩坐在主位上，关岳坐在他左手边，程夫子坐在右手边。

帐帘垂落，隔绝了外面营地里嘈杂的声响。

关岳一身甲胄还未完全卸下，甲片上残留着尘土与干涸的血渍。他坐在案前，眉头紧锁。

“齐凛那边，怕是已经在写捷报了。”关岳先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以他的性子，定然会把所有功劳揽到自已身上。”

程夫子历经一夜死战，神色略显疲惫，眼神却依旧锐利。

“不止是功劳。”程夫子说道，“我们心里都清楚，这一场蛮族来犯，并不是单纯的边患。他原本打算借着蛮夷的刀，除掉婉小姐和昭公子。他差一点就成了。”

帐内一时沉默。

倘若任由齐凛随意勾写，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，功绩将被一笔勾销，牺牲变得无声无息。

祈允珩坐在二人对面，神色肃穆。

他昨夜亲眼见证了整场大战。本该是阖家团圆的中秋夜，边关却沦为血肉修罗场。他亲眼看见齐凛身为总兵，却引狼入室。他看见那些平日里和他一同操练、一同说笑的将士，如今横七竖八倒在沙场，尸横遍野。

“齐凛手握总兵之权，按照军中规制，正式捷报，理应由他上奏朝廷。”祈允珩说道，“若是任由他的奏本先行送入宫中，朝堂之上，便会先入为主。到时候，就算我们再拿出实情，也会落得口舌之争的境地。那些战死将士的功绩，便再也没有办法昭告天下。”

关岳闻，重重叹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