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怕遇见那个心底藏着的不敢触碰之人——陆萱。
从前在府城,两人年少相伴,无身份隔阂,他敢嬉闹,敢亲近,敢坦荡相待。
可今时不同往日。
如今的陆家二房,早已不是府城寻常商户之家。陆宴身居翰林院要职,圣眷正隆,陆家门第愈发显赫。陆萱是千金小姐,前程锦绣,是养在云端的娇贵人儿。
而他,说到底,只是边关一介粗蛮武夫。
云泥之别,高下立分。
这些日子,他无数次动过去陆府拜访的念头。想借此再见她一面,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,问一句安好。
可每一次念头升起,都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相见何益?
徒增尴尬,徒惹难堪。
难道还要他送上门去,让人再嘲讽他一次不自量力、痴心妄想,自取其辱才甘心?
何必呢。
念头起落,不过一瞬。
赵衍压下眼底所有情绪,收回凝望京城的目光,神色重归沉稳冷硬。
儿女情长,私情念想,于沙场将士而,本就是最无用的牵绊。
他翻身上马,收紧马缰,双腿轻轻一夹马腹。
战马轻嘶一声,喷出一团白气,稳步迈步,跟上前方的大队人马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正有一道目光,自队伍后方落在他们的背影上。
陆宴一身素色长衫,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青灰斗篷,立在城墙僻静的檐角之下,身姿清挺,独立于风。
他并未现身相送,只是独自一人,登临城楼,遥遥目送整支出关队伍远去。
寒风拂起他的衣袂,吹散周遭最后的喧嚣,眼底只剩绵长的期许。
盼路途万里无虞。盼婉儿姐弟,安然归京。
他们该回来。
回来受封,回来站到光亮处,回来让所有人看看,他们是谁。
他静静伫立,直到视野尽头,再也看不见半点队伍车马的影子,他才收回目光,拢了拢斗篷,转身,一步一步,走下城楼。
出城的人群。
一个清秀小厮,一身深色厚布男装,背上背着半旧行囊,腿上绑着连夜缝好的护腿布垫,手里牵着一匹枣红马。
天冷,他把领口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到了城门下,守门军卒照例盘问。小厮递上文书,自称是随行商队北下的伙计,因误了时辰,要出城追赶东家。军卒上上下下打量几遍,见这小厮眉目干净、语妥帖,牵马摸缰的手法也是个懂行的,没多为难,挥手放了行。
出了城门,官道笔直,一眼望不到头。
前方极远处,尘土尚未落定,隐约还能望见队伍的旌旗一角。
小厮在道旁站定,抬手遮在眉上,朝那个方向望了片刻。
寒风扑面,割得眼睛发疼。他眨了眨眼,呵出一口白气。
然后翻身上马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身后百十步开外,几个挑着货担、赶着骡车的行商模样的人,也出了城门,朝着同一个方向,远远缀着。
她也不知道,有一个人,方才在城墙上,望了许久。
他望的方向,与她要去的方向,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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