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看了他一眼。他想起那日书房里陆宴说的话,将来杜婉恃势寻隙,臣无力自保。也想起自己许下的承诺,真有那日,本王自然护你周全。储君一,重于九鼎。
太子放下酒盏,开口唤道:
“小弟。”
祁允珩转头:“二哥。”
“陆宴的才学,本宫是知道的。他在翰林院,掌院学士夸他,同僚服他,父皇御前也亲口考校过。你新府落成,想要一篇像样的碑记,找他写,没找错人。”
太子语气肯定,继续道:
“只是今日满殿宾客都在,让他当场写,未免太儿戏了些。本宫做主,让他回去焚香净手写了,改日给你送来。到时候你看了,便知道他的笔墨值不值。”
“今日是喜庆的日子,不讲这些,只讲喝酒。”
陆宴对着祈允珩躬身行礼:“臣回去便写,改日送到您府上。”
满殿宾客暗暗点头。太子这一手漂亮,既护住了自己人,保全了储君的体面,又给了瑞亲王面子。
祁允珩怔了一瞬,随即朗声大笑,起身举杯。
“是本王孟浪了!大哥说得是,那这碑记,本王便厚着脸皮等陆大人的大作。来,本王先自罚一杯,给陆大人赔个不是!”
他仰头饮尽,满殿笑声四起,方才那点剑拔弩张,被他自己一杯酒化得干干净净。
宴席继续,丝竹换了一曲,众人渐渐又喝开了。祁允珩提着酒壶,一桌一桌敬过去,到了太子席前,躬身敬酒,说笑了几句。太子举盏相迎,同这位风光的幼弟碰了一杯。
就在两盏相碰、遮住彼此面门的极短一瞬,祁允珩抬眼,目光越过杯沿落向陆宴。人前那副温润笑意瞬间敛尽,眼底沉静如边关雪夜寒湖,满是二人独有的心照不宣。
陆宴先是抬眼,眼皮又极轻一垂,身侧手指微不可察微动,算作回应。
短短一瞥便已足够,方才席间那出刻意的刁难与解围,尽在这眼神之中,旁人半点无从察觉。
杯盏分开。
祁允珩眉眼间又重新浮起和煦笑容,笑着同太子寒暄两句,执壶转身走向下一席。
陆宴依旧垂手侍立,一副仰仗太子庇护的东宫臣子模样,方才那一幕,悄无声息消融在满堂杯盏喧闹里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宴席一直开到月上中天。宾客渐渐散了,太子起身告辞,祁允珩亲自送到府门口。
“二哥慢走。”
太子点了点头,陆宴跟在后面,也上了车。
车帘落下,靠坐在铺着软垫的车壁上,太子心中只觉得一阵痛快。
赴宴之前,他心里本是压着重重顾虑。舅舅齐凛之事尚未了结,朝堂之上非议不断,今日又是瑞亲王的庆贺盛宴,祁允珩风头正盛,满朝文武都捧着这位新晋亲王。太子原本以为,今晚必定是一场难熬的应酬,自己只能处处隐忍,要憋一肚子闷气。
可整场宴席走下来,结果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。
非但没有落得难堪,自己的储君风范反倒尽显,席间风头,半分也不输给今日的主角祁允珩。那些皇子暗藏的讥讽被巧妙化解,瑞亲王当众为难陆宴那一回,自己挺身而出护下臣子,更是做得光明磊落,落了个体恤下属、胸襟宽广的好名声。
回想往事,只要陆宴守在自己身侧,提点几句,他便事事游刃有余,进退有度,处处都做得体面风光。
若是少了这人在旁帮衬,方才诸多关口,说不准自己便会一时意气,落下话柄。
太子闭了闭眼,心底暗自打定主意。
陆宴确实是自己难得的得力臂膀,心思缜密,遇事冷静,又对自己心存依附,往后一定要更加重用他。最好能叫陆宴时时随侍左右,但凡有这种宗室权贵的宴会、朝堂棘手的场面,都让他跟在身边,有这人在一旁提点相助,往后再遇上什么样的局面,自己必定如今日一般应付起来游刃有余。
想着,他重重拍了拍陆宴的肩膀。
而陆宴面上依旧是一副恭顺听候吩咐的模样,心中却不起半点波澜。方才席上那转瞬的眼神交汇,那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刁难与回护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悄无声息沉落心底,不显露半分痕迹。
马车车轮滚滚,碾过京城石板路面,哒哒声响。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