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地冬日，朔风卷着碎雪，日夜不休地刮过城墙。

大战落幕已有一段时日。此役大胜蛮夷，将进犯的敌兵彻底击溃，传回京城是满朝捷报。可只有驻守在这座苦寒边城的人心里清楚，这场大胜，是拿人命堆出来的。

城外北坡上，几百座新坟，一座挨着一座，密密麻麻排到了坡顶。每一座坟前不过插着一根木牌，木牌上的字迹深深浅浅。有军中识文墨的人写的，也有粗糙歪扭的，一看就是不怎么会写字的弟兄含着泪一刀一刀刻的。大雪落在坟头上，一座座坟包起了白顶，远远望去，像一片沉默的雪林。

守城的那一千余精锐，是关岳一手带出来的老底子。跟了他少则三五年，多则十余年，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。一场大战下来，死的死，伤的伤，活下来的，十不存四。活下来的四成里，还有大半带着伤。

关岳的眉头，从战事结束那天起，就没有松开过。

他账上没钱。大战刚歇，关岳便写了军报，呈报总兵府，请求拨付军费，伤药、棉衣、抚恤银两，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。军报递上去，等了十日，总兵府的批复才下来。批文是齐凛亲笔写的，寥寥几行：各边关均摊，军费有限，着关岳自行筹措，总兵府酌情拨付。酌情的数目，连燃眉之急都解不了。

关岳捏着那张批文，站在空了大半的军械库前，看了很久。伤药断了，伤兵就是等死。棉衣不够，夜里站岗的弟兄，是要活活冻掉手指的。可齐凛说军费有限，他能怎么办，他总不能带兵冲进总兵府里去抢。

这天午后，方婉来了关岳的军帐。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，头上用一支素银簪挽起长发，熟门熟路地穿过营帐，像是回自己家一样。

关将军军帐里连个小火盆都没烧，冷得像个冰窖。关岳正在与程夫子叙话，见她进来，起身相迎。

“婉小姐怎么亲自过来了。”

“将军坐。”方婉摆摆手，自己也在椅上坐了，开门见山，“我今日来，是给将军送一样东西。”

说着，她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只木匣，放在了桌上。关岳疑惑地打开，掀开盖子的一瞬，整间屋子仿佛都亮了一下。满满一匣子银票。

“这是——”

“二十万两。”方婉语气平静，像在说今天下了一场雪，“将军收下。这些尽数捐入军营。”

关岳的手停在匣子边上，半晌没动。

“婉小姐，这银子，老夫不能收。这些银子是你傍身的东西。我不能动你的安身之本。”

方婉摇了摇头。

“将军，你听我说。我父亲是杜老将军的后人，流落民间一辈子，至死不知自己的身世。我们一家能有活路，靠的是将军和将士们守着这道城。”

“如今将士们受了伤，遭了寒，我不能坐在暖屋里看着。这银子花在将士身上，便是花在最该花的地方。将军若推辞，才是真的看轻了我。”

关岳的喉头动了动。他一时不知如何推拒，正僵着，程夫子捋着胡须开了口。

“婉小姐的银子，收得。”

关岳抬头看他。

程夫子道：“婉小姐带着这笔银子从京城到边关，一路没动过。如今她把这笔银子拿出来，不是接济你关岳，是接济这一营将士。你收了，将士们能活。你不收，将士们熬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
关岳沉默了很久。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。

他终于抬起头，站起身，对着方婉，整了整衣冠，郑重抱拳，深深一揖。

“关某，代满城将士，谢婉小姐。”

这一揖，躬得极低。一个边关副总兵，对一个女子，揖得心甘情愿。方婉侧身避了半礼，扶住他的手臂：“将军这是折煞我了。要说谢，该我们谢将士们，若不是他们，身后满城的百姓怕是不能幸免于难。”

银子第二日就用了出去。关岳行事雷厉风行，半日之内点了专人，快马出关，星夜赶往最近的城池采买伤药、参片等，一样样列的单子，买齐了立刻往回运。城中几家布庄的棉絮、粗布、旧皮袄，也被尽数包了下来。

不出十日，第一批冬衣赶制了出来。军营里，站夜岗的弟兄换上了新棉衣。厚实的棉袍往身上一裹，北风再大，也透不进去了。夜里换岗回来，帐子里添了炭盆，弟兄们围着火，脱下棉手套搓着冻红的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