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药也到了。军医营里,重伤的弟兄换上了新药,参片煮的水一碗碗端进帐来。躺了半个多月的老卒王铁柱,第一次喝上参汤那天,捧着碗,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。军医骂他:“哭什么,喝你的。”他抹了把脸,瓮声瓮气:“俺这条命,是婉小姐给的。”
这个冬天,边关后院里,还有两个人也没闲着。
方母和沈姑姑。伤兵营缺人手,军中将士的冬衣更是紧缺。方母便牵头,把城中逃难来的、没了男人的寡妇们聚了起来,十几个人围着一盆炭火,裁布的裁布,絮棉的絮棉,一针一线,赶制冬衣。沈姑姑手巧,专做最难的活儿,棉手套、护耳的风帽,还有给断了腿的伤兵缝制加厚的护膝。
方母的手也一直没停过。她从前是个多柔弱的人,眼泪都不知道流了多少。那时的她,见人说话都低声细气,风大一点都要咳嗽半日,是这世上最禁不起事的女人。
可如今,她坐在伤兵营的草铺边,给一个没了左臂的老卒喂药,手稳得很。那老卒不好意思,连说“夫人,俺自己来”。方母把碗递到他手边,轻声怼他:“你的右手还吊着夹板,自己怎么来。喝吧,趁热。”老卒红着眼眶一勺一勺喝完。
出营的时候,沈姑姑看着她在雪地里走远的背影,怔了怔神。这个女人,脊背挺直了,步子稳了,说话的声音,再没有从前那种随时要飘走的虚。她眼角依旧有皱纹,可那皱纹里,再没有愁苦。
沈姑姑低下头,继续缝她的手套,心里却想:这座边城,到底还是把夫人磨出来了。不是磨糙了,是磨硬了。
夜里,方昭屋子的灯,总是熄得最晚。
这个十岁出头的少年,自打那场大战之后,就变了。白天里,他一切如常。练武、读书、帮着母亲给伤兵营送东西,见了人规规矩矩行礼,脸上也有笑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常常在后半夜猛地惊醒,一身冷汗,坐起来,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坐很久。
梦里总是那一夜。城头的火光,蛮子潮水一样往上涌,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去,上一刻还在提醒他小心,下一刻就没了声音。他手里握着枪,他不敢松手,一松手就完了。还有那支擦着他头皮飞过去的冷箭,风声至今留在他的耳朵里,夜里安静下来,那声音就一遍一遍地响。他不敢睡。一闭上眼就回去那晚的城头。
有时惊醒了,他会披上衣服,悄悄走到院里,站在雪地里,抬头看天。看很久很久,直到手脚冻僵了,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,才能一点点压下去。
他不敢告诉母亲。母亲这些年够苦了,不能再让她担心。他也不敢告诉姐姐。姐姐已经够操心了,他不能拖她的后腿。
这天夜里,他又惊醒了。梦里还是那支箭的风声。他睁开眼,胸口剧烈地起伏,冷汗把里衣浸得透湿。他在黑暗里坐了片刻,照旧披衣起身,轻手轻脚地开门。门外,站着一个人。
姐姐方婉披着大氅,端着一碗热汤,就站在他门前的廊下。姐弟俩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。
她没有问他做什么。她只是把那碗热汤塞进他冰凉的手里,然后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方昭坐下,捧着碗,一口一口地喝。热汤下了肚,从喉咙一路暖到心口。两个人在雪夜里的廊下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方昭忽然开口,声音哑哑的:“姐姐,我是不是很没用。打了那一仗,我夜里总睡不着。我一闭眼,就看见那些人倒下去,我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了,没说完。
方婉看着他。黑暗里,她伸出手,揉了揉弟弟的头发,就像他小时候那样。
“昭儿,你听我说。你还这么小就上了战场,没有跑,没有躲,你拿着枪一直战到了最后,你已经尽了力。”
“以后,等你长大了,姐姐相信,你一定能救得了所有人。”
方昭的眼泪,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十岁出头的少年,在雪夜的廊下,埋着头,在姐姐怀里哭得肩膀发抖。这是大战之后,他第一次哭。白天不敢哭,梦里不敢哭,此刻在姐姐身边,他把这一个多月积下来的所有东西,全都哭了出来。
方婉没有再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着他的背,一下,一下。
雪落无声。哭声渐渐停了。
方昭抬起头,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姐姐,我想通了。我不要光做一个记得他们的人。我要练武,我要读兵书,我要像真正的将军一样。”少年的眼睛在夜色里亮着,一字一句,“总有一天,我要让这座城,再没有人敢来侵犯。到那时候,就没有人再做那样噩梦了,所有的兵,一个都不用死。”
方婉看着弟弟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,照在少年被泪水洗过的脸上。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,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变了。
就像把噩梦嚼碎了咽下去,长出新的骨头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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