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两样东西，扔到桌上。

一张薄薄的信笺，还有一本装订好的话本。

原来齐凛早前派人去往京城，专门打探婉儿姐弟过往底细，如今打探的回信已经送到，顺带还寻来了京城坊间流传，影射方婉过往旧事的话本。

“你自己好好看看吧。你心心念念、当成珍宝的美人，不过是个残花败柳下堂妻罢了。你还当是什么宝贝。”

齐云朔脸色大变。

“什么下堂妻。”

他先抓起信笺，展开来看。上面写的是方婉的身世，杜老将军后人，流落民间，嫁陆宴，被休。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把信笺放下，拿起话本。话本的封皮上写着“县主归朝打脸陈世美”，他翻开第一页，看得很快。一页翻过去，又一页翻过去。

齐云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，满眼都是不敢置信。

齐凛在一旁看着，语气苦口婆心。

“云朔，你看清楚了吧。她身上有这样一段过往，哪里值得你这般倾心？天下好女子多的是，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随处可寻，不必为这样一个女子，和我作对，醒醒吧……”

齐凛的话还没有说完，齐云朔猛地合上话本。他一句话也不想再多听，攥紧手中这本话本，转身大步跨出总兵大帐。

帐帘在他身后重重晃动，寒风一下子灌进帐内，炭火的暖意消散大半。

齐凛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，重重叹了一口气，端起桌上冷掉的茶水抿了一口，不知心中所想。

帐外，夜色更深，漫天冷月悬在墨色的天上，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积雪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
齐云朔独自一人，漫无目的往前走，一路走到大营僻静无人的角落。四周看不到巡逻兵卒，安静得只剩下呼啸风声。

他取出怀中的火折子，吹亮。微弱跳动的火光，照亮纸页。他借着这点火光，一遍一遍翻看话本上的文字。

话本里写的是一个负心书生和一个乡间秀才之女的故事。书生靠妻子陪读熬出了头，考中了功名，攀上了贵女，就休了妻子。乡间秀才之女摇身一变成为县主从边关立功回来，打脸陈世美。

齐云朔一页一页翻过去，这次他看得很慢。有些地方写得夸张，有些地方写得刻薄，可故事的大致脉络是真的。

方婉嫁过人。她嫁的是当朝探花陆宴。她被休了。她是下堂妻。

他把话本合上，火折子也灭了。他靠在土坡后面，一动不动。夜风灌进来，冷得刺骨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，想的都是话本里的故事。

他想了很多很多。想她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的背影。想她在伤兵营里递水递布条的样子。想她跪接圣旨时挺直的脊背。想她在校场上朝满营将士行礼时的那份沉静。

他想了很多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。后来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雪，朝营中那片小院的方向走去。

小院院墙不高，门关着。齐云朔走到院门外，站住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。院子里黑着灯，大概都歇下了。

他没有再靠近，就在院门外不远处的雪地里坐下了。

积雪冰冷，很快浸透衣料，寒气顺着衣料钻入骨头缝里。夜风从北面刮过来，卷着碎雪粒子，扑在他脸上。

他把领口拢了拢，没走。他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做什么。他知道她睡了，知道她不知道他在这里。可他就是想坐在这里。

好像坐在这里，就离她近了一些。好像坐在这里，就能替她挡住什么。

他想起话本里说的那些事。想起那句“下堂妻”。他攥了攥拳头。她嫁过人，她被人休了。她受了太多苦。而他齐云朔，是齐凛的儿子。是那个按兵不动、想借蛮夷之手除掉她的齐凛的儿子。

寒夜漫漫，冷月悬空。他就守在院外雪地之中，一夜未动。

小院里，陆萱躺在方婉身边，暖意融融。她睡得很香，呼吸均匀，偶尔咂咂嘴，翻个身，把脸往方婉那边蹭了蹭。

方婉醒了一下，替她把被角掖了掖。陆萱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沉沉睡去。

窗外北风还在刮。屋子里安安静静的，院门外也安安静静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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