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，是安国县主与郡公世子启程回京的日子。

消息前一日便已传遍军营与街巷。北军将士人人感念这对姐弟不顾刀兵凶险，与守军并肩抗敌。又在危难之际，二人倾出私产，捐二十万两白银充作军饷。

而边城百姓心中的崇敬，更多一层渊源——此地百余年世代安稳，全靠杜老将军镇守国门。老将军一生戍守北关，数次血战，至死不让蛮夷踏过一寸土地。安国县主和郡公世子正是杜老将军的后人。

百姓本就因血脉渊源心怀尊崇，又听闻这两位名门贵人冲在最前浴血守城、倾尽家财接济全军，这份大义彻底打动了万千人心。大街小巷人人议论县主与世子的恩德。

天还未大亮，军营外的官道两旁已聚满了人。

关岳迈步走入院中，拱手行礼：“县主，世子，车马已然齐备，军民皆在营外等候。”

姐弟二人一前一后，迈步走出小院。

两人今日身着朝廷赐下的诰命礼服出行。

婉儿绯色霞帔，织金绣凤，头上诰命珠冠，珠翠垂落，眉眼间多了世家贵女的端庄威仪。昭儿一身郡公世子朝服，玄色锦袍，腰间玉带，身姿挺拔，步子沉稳坚毅。

齐云朔立在营门内侧的阴影里。

他到得比谁都早，马匹喂足了，随行的两名亲兵也点齐了，只等一声令下便可上路。

然后院门开了。

齐云朔的目光迎上去，迎到一半，骤然钉在了原地。

他握着缰绳的手，无意识地收紧了，皮革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。他久经沙场，张弓能稳住八斗的臂力，此刻却觉得那缰绳烫手，只得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，垂在身侧。

他从前觉得，诰命服是这世上最沉的衣裳，压得人只剩品级，不见人脸。

可眼前的女子，把这件衣裳穿活了。

绯色霞帔衬着她的眉眼，织金绣凤的纹路在晨光里流动，像是有人把一炉烧透了的霞光裁下来，披在了她肩上。珠冠垂落的珠翠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，摇出细碎的光，光落下来，落在她眉上。那眉眼像是覆了一层雪后初晴的静气，端庄，清贵，压得住满头珠翠，也端得住这满城风雪。

今日这个绯衣珠冠的女子，是月光落进了庙堂，依然不肯改半分颜色。

他垂下眼，退后半步，把自己收回随行武官的位置里。心里那密密麻麻的震颤，被他一寸一寸压平，放在一处。

一出营门，眼前景象让二人微微一怔。

宽阔官道两旁，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
边军将士分列道路两侧，盔甲整齐，长枪林立，队列肃然。看见婉儿姐弟走出军营，所有兵士齐齐抬手行军中大礼，甲叶碰撞，发出一片整齐划一的哗啦声响。

“恭送县主！恭送世子！”

震天呼声响起，雄浑厚重，响彻旷野，回荡在清晨寒风之中。

道路另一边，密密麻麻的边城百姓站在雪地里。有拄着拐杖白发老者；有穿着粗布棉袄的壮年汉子；有抱着孩童的妇人，小孩子睁着圆圆的眼睛，好奇地望着身着华丽诰命服的婉儿姐弟。

百姓见二人走来，纷纷躬身行礼，此起彼伏的道谢声混着朔风飘来。

“多谢二位贵人，舍身守城，护我边城百姓平安！”

“多谢县主、世子，捐银救我北关将士！”

“不愧是杜老将军的后人，忠义之人啊！”

有年迈老妪颤巍巍走上前来，手捧粗布包裹，里面是自家磨的麦粉。老妪对着婉儿深深作揖：“县主，老妪没有贵重之物，这是家中最好的麦粉，还望贵人收下。我边城百姓，永世记得二位的恩德。”

婉儿连忙上前扶住老人，声音柔和：“您不必如此，这份心意我收下，麦粉还请老人家带回。”

老妪执意要递，周围百姓也纷纷附和，想将手中物件送上来。婉儿心中动容，却不肯收。她知道边城百姓日子清苦，这些吃食都是自家赖以度日的口粮。

“诸位乡亲的情意，我与阿昭记在心里。大家的东西万万不可再送。只要边城岁岁安稳，你们衣食无忧，便是对我们最大的谢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