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儿也出声,目光扫过万千百姓,语气诚恳:“我们姐弟不过是承祖遗志,做分内之事。诸位不必如此。”
百姓见二人执意不肯收纳,心中越发敬佩。
人群中有不少受过伤的兵士,身上缠着绷带仍坚持赶来。一名断了一条腿的老兵拄着长枪,艰难站直身体,朝着姐弟二人拱手。守城之战里他险些殒命,正是靠着那二十万两军饷换来的药材粮草才活下来。
“县主,世子,末将这条命是二位贵人救下的。此去京城,一路保重!”
话音落下,老兵眼中热泪滚落,周围将士也纷纷附和。
官道旁,不少行商也挤在人群中。他们常年往来南北,见惯人情冷暖,却从没看过这般盛大送别场面,纷纷感叹。
“从前只听说杜老将军忠勇,今日才得见后人风骨。”
“若非县主与世子捐出二十万两,北关这一仗不知要死多少人。”
寒风卷着雪沫,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。
婉儿抬眼望向两侧密密麻麻的军民。她看见城头烽火台,看见远处连绵覆雪的群山,看见脚下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。这里一草一木都见证过厮杀与血泪。
送行百姓中,有人自发唱起边关歌谣。那是边城百姓代代传唱、纪念戍边将士的歌谣,歌声苍凉厚重,顺着北风悠悠传开。不少兵士跟着低声附和,苍凉歌声混杂风雪,回荡在旷野之上。
礼部两名官员站在一处。
这二人是朝廷派来的礼部仪制司官员,一姓郑,一姓李。原本上官点名让他二人随行,二人心中还颇不情愿——北关苦寒,一路颠簸,又是年关将近,谁愿意出这趟差。可上官之命不可违,只得裹着厚厚的皮袄,一路缩在马车里熬到了北关。
此刻站在人群之中,亲眼看着这漫天风雪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军民,听着那苍凉厚重的边关歌谣,郑姓官员忽然觉得眼眶发烫。
他入礼部二十余年,经手过无数仪注典章,见过京城里各类勋贵出行的排场,车马喧阗,仆从如云,可那都是权势堆出来的体面。眼前这一幕却截然不同——这漫山遍野的人,是自发来的。他们跪在雪地里,捧出自家仅有的口粮,不为攀附,不为奉承,只为送一送真正拿命护过他们的人。
郑姓官员袖中的手微微发颤,低声叹道:“为官二十载,今日方知何为民心。”
李姓官员站在他身侧,也是早已红了眼眶,接口道:“郑兄,你我这一趟……值了。”
郑姓官员闭了闭眼,没答话。他望着那片跪送的人海,望着绯衣珠冠立在风雪中的那个身影,胸中有一口气堵着,不上不下,吐不出来。他是读圣贤书出身的人,书里写的“国人矜式”“万民伞”,从前只当是套话,今日才知道,字字是实的。
他再睁开时,忽然上前半步,对着漫天风雪与万千军民,高声吟道:
“朔风卷雪拥关城,万姓垂泪送远征。不是丹心昭日月,哪得苍生识姓名。”
李姓官员怔了一瞬,随即抚掌低声道:“好!‘不是丹心昭日月,哪得苍生识姓名’——这一句,当浮一大白!”
旁边几个随行的文书、护卫也听见了,纷纷附和,说这诗贴切得很,正是此情此景。郑姓官员被众人一夸,倒有些不好意思,连连摆手说“偶得之句,不值一提”,可眼角眉梢到底藏不住几分自得。
方婉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——饱经风霜的老兵,淳朴憨厚的百姓,稚嫩的孩童。无数双眼睛饱含敬重、感激、不舍。她抬手,对着万民微微颔首。
“多谢北关军民。此去京城,我姐弟二人定不会忘记北关百姓,不会忘记在此浴血奋战的将士。愿北关岁岁安宁,再无兵戈。”
话音落下,百姓纷纷高呼:“愿北关安宁!愿贵人一路平安!”
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震得风雪都似为之震颤。
顾骁上前一步拱手:“县主,世子,时辰不早,该启程了。”
婉儿微微颔首。陆萱上前扶着她一起登上马车,车厢宽敞,内里铺着厚实软垫。昭儿则骑马跟随在车侧。顾骁抬手高声传令:“队伍,启程!”
两百精锐骑兵分列马车前后,长枪高举。护卫兵士整齐上马,马蹄踏在覆雪官道上发出沉闷声响。车队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积雪,咯吱作响。
官道两侧军民依旧伫立原地。百姓纷纷往前目送车队远去——老人不断拱手,妇人抬手拭泪,孩童扒着大人肩头望着渐渐走远的车马。
昭儿回头,望着飞速后退的雪原。他想起在北关城头厮杀的那个月圆之夜,想起那些倒下的同袍,想起方才百姓脸上淳朴的笑容。京城的繁华近在前方,可他心中始终记挂着这一片苦寒的北疆大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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