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次两次还好,次数多了,略显局促慌张的小动作,尽数落在婉儿眼底。
婉儿只装作不曾看见。
陆萱纠结犹豫许久,终于怯怯挪到方婉身侧,小脸微红,声音软软的:“婉儿姐……车厢里有些闷,我、我想出去骑马透气。”
方婉抬眸看她,无奈轻叹:“你身上的伤都彻底好了?手上的伤当真不疼了?”
陆萱一听,立刻开心地摊开两只小手,凑到方婉眼前,认认真真展示给她看。
“早就好全啦!”她眼神亮晶晶的,语气格外真诚,“养了这几日,再加上婉儿姐你日日给我涂的护伤膏,早就好利索了!一点痕迹都没留!骑马完全无碍!”
方婉看着她雀跃娇憨的模样,只得无奈摇了摇头。
女大不中留。她心里叹了一声,头一回这么真切地体会到这五个字的分量。
“去吧,注意风寒,骑慢些。”
得到应允,陆萱瞬间眉眼舒展,欣喜不已,乖巧应声,掀开车帘轻快下车。
陆萱翻身上马,轻轻一抖缰绳,枣红马自然而然朝着队伍前方赵衍的位置追去。
此时赵衍正带队护行,身姿挺拔,神色沉稳,一路谨慎留意四周路况动静。
忽见一抹娇俏身影骑马靠近,他眼底微不可察地一动,耳根悄悄泛热,身形都微微僵硬几分。
方才还缀在两侧的几个亲兵,个个眼明心亮,一眼便瞧出自家统领的窘迫与羞涩,谁也不多看、不多打趣,极有眼色地齐齐勒马放缓速度,悄悄往四周散开,刻意留出一片清净天地,将两人独处的空间全然让了出来。
风声轻柔,马蹄哒哒。
天地辽阔,风雪温柔。
陆萱慢慢勒住马速,与赵衍并肩而行。
那些藏在心底许久的话,此刻堵在喉咙,好半晌才鼓足勇气开口。
“赵衍,从前是我糊涂。”
她抬眼望他,眼带愧色,字字清晰:“我那时口是心非,拿京城伯府的亲事来堵你,说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那些话,句句扎人,是我伤了你的心。”
“我知道,就是因为那些话,你才心灰意冷,远赴边关。今日,我郑重跟你道歉。对不起。”
话说完,陆萱垂落眼帘,心头怦怦直跳,忐忑地等着他的回应。
赵衍闻,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。
旧事翻涌上来,那些难堪、委屈、心口堵得发疼的滋味,历历在目。当初他一腔真心捧出去,换来那样一句刺骨的话,才咬牙离开故土,奔赴北关。
他没有立刻说“我不怪你”,也没有轻易一笑而过。
“那些话,我记了很久。”
陆萱身子微微一颤,抬眼看向他,眼眶微微泛红。
赵衍看着她,他对她的情意半点没减,可受过的伤也实实在在摆在那里。
“我不是圣人,当初听见那些话,我是真的难过,也真的心冷过。”
“我来到北关之后,也曾反复回想过从前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睫上,语气慢慢软下来:“沙场见多了生死,慢慢也明白,你素来嘴硬,心口不一,很多话,未必是你心底真正的想法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可陆萱听得明白,那是他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的难过。她鼻尖发酸,低声道:“是我不好。”
赵衍缓缓松开紧绷的指节,两匹马挨得很近,肩臂几乎要相触。
他的心意,早在年少时就已经生根。当初远赴边关,他也曾逼着自己放下,以为隔着千山万水,总能将这份念想压下去。可命运辗转,又让他们重逢。
这份情愫非但没有淡去,反而一日比一日深重。哪怕受过语的刺伤,心底那点欢喜,从来没有动摇过半分。
他慢慢转回头,只剩下藏不住的温柔。
“我不怪你,只是往后,莫要再用这样的话,去试探真心待你的人。”
陆萱抿紧嘴唇,用力点了点头。
赵衍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睫,心底那一点残留的隔阂,在这漫天风雪里慢慢化开。
两人并辔而行,谁也没再说话。可挨在一起的两匹马,步调渐渐合到了一处,一前一后,像两条并行的溪流。
前方官道漫漫,两侧的雪原一望无际。
后面远远的,婉儿掀开帘子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她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了眼。
这个丫头,从京城到北关,又从北关回京城。这一路的风雪,总算没白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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