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行至驿站,天刚刚擦黑。
这是出北关前最大的一个驿站,青砖院墙,三层楼,刚好能容下两百余人的队伍。马厩里添草加料,厨房里灯火通明,将士们轮流用饭,各院各屋点起了灯。
按照既定行程,明日一早启程,穿过落雁峡,便是彻底脱离边关地界。
饭桌上,赵衍摊开舆图,指给众人看:
“明日一早拔营,晌午前后过落雁峡。过了峡子,就出北关地界了,后头的官道平展,路好走许多。”
杜昭凑上来看舆图。落雁峡在图上就是两道细窄的墨线,夹着一条缝。
“这峡谷有多长?”他问。
“十来里路。”程夫子道,“两边是山崖,中间一条道,最多容两车并行,再宽就没了。老辈人说,秋天大雁南飞,过这道峡时队形都得收成一线,故而得名。”
杜昭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把这块地方默默记下了。
用罢了饭,各自归屋。
驿站内灯火一盏盏亮起,又慢慢次第熄灭。奔波一天的护卫、仆妇全都陆续睡下,四下安安静静,只有呼呼的夜风刮过院墙。
冷月悬空。
清冷冷的光洒下来,把院子里的地都照白了。远处是连绵的山影,黑黢黢的,像趴着的巨兽。
齐云朔独自站在客房的木窗跟前,半扇窗户向外敞开,冰冷的晚风扑在他身上,吹动身上披着的厚披风。
他抬着头,望向天上那轮冷冷的月亮。
从前,他哪里有闲情欣赏什么月色。月亮于他而,不过是天上挂着的寻常物件。夜里巡营、外出查哨,赶上没有火把的时候,全靠着月光照亮脚下的道路,仅此而已。
那些文人写的望月怀人,他从前看了只觉得太过矫情。有那闲工夫,不如多擦几遍刀剑。
可今夜,他忽然懂了,为什么那么多文人墨客爱写月亮。
可能是因为,人有了心事,又没有法子同人讲,就只能讲给月亮听。
月亮远,月亮不答话,月亮谁都照着——照着他,也照着她。
他想起白日里车队歇晌时,那辆主车的车帘掀起过一角。就一角,很快放下了。他隔得远,看不清帘内的人,只看见一只手,腕上一截素色的袖口,很快,又收了回去。
就这一下,他想了一路。
不知道她睡下了没有。这么冷的天,她总不会也和他一样,大半夜的,看月亮吧。
想到这里,他自己先笑了。
万千念头盘旋在心间,齐云朔就这么静静立在窗前,出神许久。
“咚咚。”
两声轻叩门板,打破屋内的寂静。
门外传来亲兵压低的声音:“少将军,夜深天寒,属下给您端来了一盏热汤。”
齐云朔收回纷乱的思绪,淡淡应了一声:“进来。”
房门被轻轻推开,贴身亲兵双手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走了进来。
“奔波一日,您喝点热汤暖暖身子,早些歇息。”
“难为你了。你放在桌上吧。”齐云朔随口说道,说完便转过身,目光再次投向夜空的冷月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听见身后没有动静。
既没有放下碗的声响,也没有亲兵退出门外的脚步声。
齐云朔心中生出一丝异样。
军中将士行事向来干脆利落,亲兵伺候人也是点到为止,放下东西便告退,从来不会这般磨磨蹭蹭留在屋里不走。
他回过头,眉头微蹙看向那人:“怎么还不走,不去歇息,在这里磨蹭什么?”
亲兵身子微微一僵,又往前走上两步,双手举着那碗热汤递到近前,语气格外殷勤讨好:“少将军,汤要趁热喝,放凉了伤脾胃。您喝完,属下好把碗送回后厨。”
齐云朔心底的疑虑更重。
就算亲兵比一般将士仔细些,也不至于非要盯着他当面喝下。边关出来的汉子,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娘们唧唧的了。
一个老兵油子,忽然端碗热汤,又劝又留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不对劲。
齐云朔的目光在那碗汤上停了一瞬。
汤是好汤,鸡汤,上头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,热气腾腾。
他走到桌边,拉开凳子,坐下了,二郎腿一翘,慢悠悠地说:
“倒是辛苦你了,随我千里迢迢地奔波。”
“少将军重了。”
齐云朔看着他,语气随意,“这碗热汤,便赏给你喝了吧。”
亲兵手上一抖,碗身晃了晃,汤水险些洒出来,脸上满是惶恐,连忙弯腰:“少将军,万万不可!这是专门为您准备的,属下怎敢享用。”
见他反应如此激烈,齐云朔眼睛微微一眯,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,目光牢牢锁在亲兵脸上。
“专门为我准备的?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
“你今日倒是仔细,那更该赏你了。”齐云朔语气还是慢悠悠的,“来,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