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兵捧着碗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额头上见了汗。
“不敢喝?”齐云朔忽然笑了,笑得很和气,“你不会在里面下毒了吧?”
“属下不敢!”亲兵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,慌忙高声辩解,“没有!绝不是毒药!属下哪里敢加害少将军!”
话音刚落,亲兵自己脸色骤然发白。
若是一碗干干净净的热汤,何必急着辩解不是毒药。这话一出口,便是实实在在露了破绽。
齐云朔缓缓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在地上的亲兵。
方才还笑着的脸,此刻一丝笑意都没有了。他在军中带兵令行禁止,营里的兵见了他,粗豪汉子都要低三分头。此刻他什么都没做,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,那亲兵已经抖成了一片筛糠。
多年积攒出来的威压铺天盖地压过去,声音沉了几分:“不是毒药,那你放了什么。如实讲。”
亲兵浑身止不住哆嗦,双手捧着汤碗不停颤动,滚烫的汤汁顺着碗边洒落在手背,灼烧出痛感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嘴唇哆嗦,左右权衡,不敢开口。
“喝了。”齐云朔弯腰,端过那碗汤,往他面前一递,声音沉下来,“我倒要看看,里面到底是放了什么。”
亲兵抬起头,脸上已经没了人色:“少将军……”
“喝。”
这一个字砸下来,那位亲兵知道躲不过去了。他抖着手接过碗,闭了闭眼,一仰头,咕嘟咕嘟,几大口下去,满满一碗鸡汤,见了底。
他把碗放下,跪在原地,用袖口抹了一把嘴巴,整个人反倒松了下来,像是认了命。
“说吧。”齐云朔拖过凳子,重新坐下,看着他,“是谁指使你的。你老实说了,我还能给你找大夫、找解药。不然……”
他没说不然怎样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“少将军。”亲兵抬起头,眼睛通红,“真没毒。是总兵。”
“说。”
一声呵斥落下,亲兵心理防线彻底垮掉。
“是……是总兵大人吩咐属下的。”亲兵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,“大人给了属下一包药粉,吩咐一定要在过落雁峡前夜,让少将军把药喝下去。”
“那药没有毒,只是效力很强的安神药,喝下去就会沉沉睡去。总兵交代,等到明日队伍出发,就对外人说少将军昨夜饮酒过量宿醉不醒,让大部队先行启程。等少将军睡醒之后,再快马追赶上大队。”
齐云朔站在原地,一不发。
父亲从一开始就百般阻拦他跟随队伍返回京城。后来见拦不住,表面松口放行,可背地里,却想出这样一个法子。
亲兵还在地上跪着,断断续续地说:“少将军,属下知道这事不地道,可总兵的令,属下不敢不从……属下对不住您,您罚属下……”
齐云朔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领罚的事,往后再说。”
亲兵还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,忽然打了个哈欠。药性上来了,沉得快。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他眼皮便开始打架,脑袋一点一点,终于支撑不住,身子一歪,软倒在地上,竟还打起了呼噜。
齐云朔坐在灯影里,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,他走过去,弯腰,一手拎住亲兵的衣襟,把人提起来,走到屋内床榻边上,将他安安稳稳放到床上。
亲兵睡得很沉,被搬动的时候哼了两声,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
齐云朔给他盖了被子,转身走到门口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今夜这件事,点醒了他。
落雁峡两山夹峙,峡谷狭窄,山林茂密,是整条路中最容易设伏偷袭的险地。
事不宜迟,齐云朔将程夫子、顾骁、赵衍三人唤醒聚到一处。
“这个时辰,”顾骁压着嗓子,“少将军有话说?”
齐云朔没有绕弯子,低声开口:“顾大人,明日必经的落雁峡,地势险要,我担心那里会有埋伏。”
程夫子、顾骁、赵衍三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他们知道齐云朔不会凭空危耸听,既然深夜紧急将他们唤来,必然手里掌握着实情。只是齐云朔的身份特殊,三人十分默契,并不追问消息从何而来,只专注于眼下危机。
赵衍率先开口:“少将军,那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
顾骁神色严肃:“县主与世子的安全是头等大事。”
程夫子更是心头一紧,关岳把保护杜昭、杜婉的重任托付给自己,万万不能让两个孩子置身险境。
几个人借着夜色压低声音快速商议对策。
不能显出半点察觉异常的模样,一旦打草惊蛇,暗处之人就会变换计划。对外,大队车马依旧按照原定时辰,装作一切如常,准备天亮就出发。
内里却要重新排布。
最终几人商定方案。
程夫子留守这座驿站,带领一部分护卫兵力,婉儿姐弟,方母、沈姑姑、陆萱等一众女眷,全部留在驿站,不跟随大队进入落雁峡。
赵衍则带领从边关随行过来的精锐将士,悄悄改走山间小路,抢先登上落雁峡两侧山头,前去探查勘察峡谷内外动静,搜寻是否有潜藏埋伏。
赵衍抱拳:“得令。”
“我随大队过峡。”齐云朔道,“车里虽是空的,戏要做全套。若峡中真有埋伏,我引他们动手,你们两崖的兵力压下去,里应外合。若是峡中无事,程夫子再带县主和世子再动身赶来与我们会合。”
计策敲定,几人不再多做交谈,互相点头,各自散开,去安排人手部署。
齐云朔把大氅的领子竖起来,转身回屋。
夜风卷过驿站的三层小楼,惊起檐下一串冰凌,叮的一声轻响,四下复归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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