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房花厅。
一桌人静静用着晚膳,席间气氛平和安稳。陆承性子素来沉稳温厚,席间只偶尔问及方昭白日书院报到的光景。
方昭一一恭敬应答。
唯有柳氏,自园中归来,心底便一直揣着一桩天大的喜事,按捺不住满心雀跃。
她心性单纯,极易被体面名头牵动心神,一想到自家女儿竟能攀附京城勋贵、做伯爵夫人,往后定居京城、光耀门楣,便心头滚烫,藏不住半分欢喜。
席间几番微动,她数次欲开口,想将大嫂今日带来的喜讯当众说破,与一家人共享这份天降良缘的欢喜。
就在柳氏唇角扬起、即将出声的刹那,身侧的方婉抬眸。
她目光朝陆萱淡淡一扫,飞快给了柳氏一个隐晦的眼色。
柳氏瞬间心领神会。
是啊。
萱儿尚未出阁,婚嫁未定,岂能当着姑娘的面随意议论、随口闲谈?
方才一时欣喜冲昏头脑,险些坏了规矩。
柳氏立刻压下心头躁动,硬生生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收敛了脸上的雀跃,故作平静地低头用膳,再不多。
一顿晚膳安然落定,丫鬟上前有序撤下桌案残席,随后奉上清茶,供一家人饭后闲坐闲谈。
厅中氛围松弛,再无膳食拘束。
方婉这才从容起身,语气温和:“萱儿,天色已晚,昭儿初入书院,白日课业劳顿,劳烦你先带昭儿回厢房歇息。”
陆萱心性通透灵敏,虽隐约察觉席间气氛微微有异,却也不多揣测、不多追问,温顺颔首应下。她轻轻牵住身旁方昭的手腕,柔声叮嘱两句,安安静静退出花厅。
直到两道青涩身影彻底走远、消失在回廊尽头,花厅之内再无晚辈耳目。
柳氏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攒整日的欢喜,再也顾不得矜持从容,身子微微前倾,眼底满是热切光亮,迫不及待将白日园中大伯母所,一五一十尽数道出。
“夫君、阿宴,我方才席间差点没忍住,今日与大嫂游园闲谈,倒不想给咱们萱儿带来了一桩天大的好机缘!”
她语速轻快,满心雀跃,句句都在夸赞这桩良缘:“是京城永宁伯府!正经世袭勋贵门第,地位尊崇、体面非凡。大嫂说,是阿璎在京中百般周旋、耗费心力,才替萱儿争取来的机缘。若是事成,萱儿往后便是伯府少夫人,定居京城繁华之地,一世荣华安稳,再也不用困在这小小府城。”
柳氏越说越是欢喜,眉眼皆是掩不住的憧憬与欣慰。
她本以为,自已说完这天大的喜讯,夫君与儿子定会和她一般欣喜动容、由衷庆贺。
可话音落尽,厅中却是骤然一静。
陆承端坐主位,神色沉静,指尖轻轻搭在膝上,闻久久沉吟不语。
一旁的陆宴更是沉静漠然,只垂眸端起手边清茶,缓缓抿了一口,茶水温凉。
父子二人无一开口,无声的沉默瞬间铺满整座花厅。
方才还温热松弛的气氛,转瞬降至冰点,压抑得让人莫名心怯。
柳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,心头的雀跃骤然落空,莫名生出几分慌乱与茫然。
她茫然看看神色凝重的夫君,又看看沉默饮茶的儿子,全然不明白这般天大的好事,为何二人全无半分喜色。
她忍不住轻声开口,满是疑惑不解:“怎么了?这般难得的良缘,难道……难道不是好事吗?”
话音轻轻落下。
陆承这才缓缓抬眸,目光落向身侧的陆宴,带着征询之意:“阿宴,你怎么看?”
满堂目光尽数落于陆宴一身。
柳氏眼底含着满满期待,眼巴巴望着儿子,满心等着他点头附和。
灯火映着陆宴清俊沉静的侧脸,他深知母亲心性单纯、一生好强又自卑,最念儿女体面,此刻满心期许,若是直驳斥、冷硬回绝,必定伤她心意。
是以他并未第一时间反驳,反而顺着柳氏的话头,温声缓道:“母亲所不假,若此事当真、机缘属实,的确是一桩难得的好姻缘,是萱妹的福气。”
柳氏闻,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,眼底重燃光亮,嘴角扬起笑意。
却听陆宴话锋微转,语气添了几分审慎凝重:“只是勋贵门第,规矩森严,终究门第悬殊,怕是未必适合萱儿。”
柳氏刚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,当下连忙出声辩解,想起白日大伯母句句夸赞的话语,底气十足:“可萱儿品貌出众、性子乖巧通透,半点不输高门贵女。再者你大伯不日便要升迁入京,咱们陆家也今非昔比,萱儿哪里就配不上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