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婉到练武场时,视线落处,正好看见瘫倒在地的赵衍。
他满身大汗,整个人脱力躺倒在冰冷青石板上,肩头微颤,满身皆是难以说的颓败与落寞。
方婉心底轻轻一叹。
无需多问,她已然猜到前因后果。
情伤最磨人,也最熬人。
她走到一旁石桌前,提起桌上凉好的清茶,倒出一杯,而后缓步走至赵衍身侧,将茶水递了过去。
夜风轻轻吹动她的衣袖,无声带着几分体恤之意。
他抬眸,目光空洞漠然地扫了方婉一眼,没有伸手去接茶水,反倒微微侧过头,避开她的视线,一副不愿与人语、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。
方婉见状,也不勉强。
她俯身,将那杯清茶稳稳放在赵衍身侧的青石地面上,便静静立在一旁,不再打扰。
可这一幕,落在一旁冷眼观场的程夫子眼中,却彻底变了意味。
程夫子素来敬重方婉,见赵衍这般漠然无视,在他眼里,便是彻头彻尾的傲慢无礼、不识抬举。
下一刻,程夫子眉眼一厉,脚下骤然一动。
只听“砰”的一声轻响,他抬脚精准踹在赵衍肩侧。
力道干脆利落,不伤人筋骨,却极具震慑。
赵衍本就浑身脱力、瘫软在地,被这一脚直接踹得就地翻滚两圈,狼狈至极。
“夫子!”
方婉惊呼一声,下意识上前半步,满脸担忧。
赵衍猝不及防被踹,肩头一阵钝痛,茫然撑着手肘从地上坐起,眼底满是懵然错愕。
他全然不知自已何处得罪了程夫子,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
不等他开口询问,程夫子已然冷声怒斥:“要死死一边去!这般颓废窝囊,谁教你敢如此轻慢少夫人?人家好心体恤于你,你倒是摆出一副傲慢脸色,不识好歹!”
严厉之声响彻练武场,字字铿锵,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。
赵衍这才恍然明白过来。
原来方才自已无心的疏离,竟被视作了刻意轻慢方婉。
他张了张嘴,欲要解释,满心酸涩堵在喉间,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方婉连忙上前轻声解围,温声劝道:“程夫子不必动怒,此事不怪赵公子。他今夜心绪不佳,失了精神,并非有意轻慢我。我丝毫没有放在心上,还请夫子息怒。”
自入府以来,程夫子便对她格外礼敬,事事尊让,从无半分轻怠。方婉也曾多次劝说他不必这般拘礼,大家日常相处随和即可,可程夫子始终固执已见,礼数周全、恭敬不改。
此刻听闻方婉劝解,他收敛怒意,对着方婉郑重拱手行礼,态度恭谨。
只是转头看向赵衍时,依旧冷着脸,重重冷哼一声,满眼嫌弃。
赵衍沉默片刻,俯身拿起青石地上那杯微凉的茶水,仰头一饮而尽。
茶水入喉,清苦微凉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意。
他放下水杯,抬眸看向身侧温柔沉静的方婉,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浓浓的自我怀疑与颓丧。
“方姑娘,你实话告诉我。”
“我赵衍,是不是真的如此不堪?是不是真的一无是处,不值得她陆萱多看一眼?”
方婉看着他眼底破碎无光的模样,心头微软,轻声宽慰:“你别这般妄自菲薄。萱儿只是一时被旁人说辞蛊惑,钻了牛角尖,心智迷乱,才会说出伤人的糊涂话。你待她真心一片,我都看在眼里。你且多给她些时间,等她醒悟,自然知晓你的好。”
这番温和劝慰,落在赵衍耳中,却只显得苍白可笑。
他自嘲勾唇,眼底满是寒凉:“醒悟?她如今早已铁了心。”
“我不过是商户之子,空有家底,无权无势、出身低微。在她眼里,我便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平庸纨绔,一无是处。如今她眼望京城勋贵,心高志远,哪里还看得上我这府城小人物。”
方婉心头一震。
她原以为陆萱只是对她语偏激、一时糊涂,没想到也竟这样对待赵衍,字字诛心,彻底碾碎少年自尊。
她正欲再开口细细劝解。
却听赵衍低声喃喃,语气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凉:“原来她和当年背弃你的宋实,却是一类人。”
“眼底从来只有权势前程。一旦看见高枝,便能转眼翻脸,不认旧情。”
这话一出,方婉瞬间语塞,一时无以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