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更深，关外厮杀未歇。

蛮夷各部联军趁着夜色轮番扑城，攻势一浪凶过一浪。短短半夜猛攻，他们拼着人海战术死冲硬打，尸体早已层层叠叠堆在城墙之下，死伤极为惨重。

可大营城头依旧稳如磐石，守军防守有序、器械充足，看着半点颓势也无。

蛮族本就是临时拼凑的部落联军，人心松散，全无死战到底的默契。此番敢铤而走险来犯，全靠首领笃定——关内无主力，营防空虚，只要冲将进去便能肆意劫掠。

可熬了半夜血战，己方损兵折将、伤亡无数，对面城头依旧纹丝不动。

不少蛮族士兵心底早已发慌，越打越虚，攻势也渐渐拖沓疲软。

就在全军只顾埋头仰攻、毫无防备之时！

城门骤然大开！没有半点预兆！

月夜里，一道黑甲洪流从城内猛冲而出，速度极快，势如奔雷！

千余精锐黑甲军士，尽数披甲亮刃、阵型森严，借着冰冷的月色俯冲杀出，直扑他们而来。

正在扎堆攻城、毫无防备的蛮夷兵马，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
有人喊了一嗓子。声音里带着慌。

这些蛮夷骑兵，是几个部落临时凑起来的。这个部落出两百，那个部落出三百，平时各打各的，谁也不服谁。

他们原本挤在城墙根下，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，此刻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。前头的往回缩，后头的还在往前涌，两相一挤，阵型就乱了。有人勒马，有人掉头，马匹在人群里打转，踩了自家人的脚，骂声和吆喝声搅成一团。

他们根本没想到，看似被动死守的空营，居然敢主动开门突袭，更想不到绝境之中，还藏着这样一支有精气神、杀伐凛冽的精锐队伍。

可他们不知道的是，这一千余人已经是城里所有的精锐了。他们只知道，这支黑甲军，他们认得。

那是明威将军关岳麾下的铁甲营，这些年把他们从这片旷野撵到那片旷野，追得他们像兔子一样四处乱窜。

打不过。真的打不过。

更让他们心里发毛的是，冲出来的将领队伍里，有个十来岁的少年。那小将身量还没长开，骑在马上，腰杆挺得笔直，手里攥着刀。

蛮夷士卒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——汉人这是派了军中将官的子侄出来，拿他们的脑袋当军功来了。

胆气泄了。

前排有人开始往后缩，后排有人勒马掉头，阵型从中间裂开一道缝，越裂越大。

蛮夷首领站在阵后一处高坡上，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深知军心一溃，今夜必全盘崩盘。

他脸色铁青，弯刀攥在手里，大声吼了一嗓子：“都别退！那是强弩之末！汉人没兵了，故意摆个空架子吓唬人！冲上去！冲上去他们就完了！”

他喊完，正要催马往前，忽然听见阵前传来一个声音。

那声音洪亮，顺着夜风，穿透了马蹄声和喊杀声，直直地砸过来。

“巴图尔！”

蛮夷首领整个人僵住了。

这个名字，多少年没人叫过了。他的部众叫他首领，其他部落叫他大汗，汉人的边关守将叫他犯边贼寇。

因为那是他还在草原上当王子的名字，后来父汗死了，他带着残部东躲西藏，像一条丧家之犬。再后来他重新聚拢了人马，成了蛮夷首领，再也没有人敢叫这个名字。

他眯起眼，朝阵前望去。来人一身旧甲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立在千军之前，沉稳如山。

程夫子策马上前一步，枪尖点地，声音比方才更高，像炸雷一样滚过旷野：“睁开你的狗眼看看，看看爷是谁。”

蛮族首领盯着程夫子的脸看了很久。那张脸老了，多了皱纹，鬓角花白，可那双眼睛没变，还是那样，冷，硬，像草原上冬天结冰的河面。

他想起来了。

程钺。

当年杜老将军帐下那个亲兵，跟在杜小姐身后的那个沉默寡的年轻人。那时候巴图尔还年轻，带着部族骑兵在边境上劫掠。他记得清清楚楚，有一次他抢了一个汉人村子，正往回撤的时候，一队骑兵从侧翼杀出来。为首的是一员女将，红衣白马，身后跟着两个披甲的年轻小将。

那一仗打下来，他丢了一百骑，自己肩上挨了一枪，差点把命丢在汉人的土地上。

后来他才知道，那个女将是杜老将军的女儿，后面那两个年轻人，一个叫关岳，一个叫程钺。

后来，他但凡遇着这三人，便次次战败，被追得狼狈逃窜，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，被三人压得抬不起头来。

再后来，杜老将军战死了，杜小姐去了京城，程钺不知所踪。边关上只剩下关岳一个人。

这些年他收拢散落部落、整合势力、养精蓄锐，屡次来犯边境。虽说在关岳手上讨不到便宜，可他心底始终笃定——关岳独木难支、孤掌难鸣，根本不足为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