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过三巡，话题便从桂花说到各家的儿女上去了。

京中的宴席向来如此。儿女的年纪、品貌、婚配，是命妇们百说不厌的话头。说到热闹处，太子妃放下茶盏，目光笑吟吟地落在陆萱身上。

她含笑开口，语气像是随口闲谈：“陆家姑娘今年多大了？”

陆母连忙欠身答道：“回太子妃，小女今年十六了。”

太子妃点头，目光在陆萱身上又转了一圈，笑意深了几分：“十六岁，正是说亲的好年纪。我瞧着陆姑娘生得这般好模样，将来不知谁家儿郎有福气。”她顿了顿，语气不经意地往下一探，“可说了人家没有？”

这话一出，席间不少命妇也都转头望过来。如今陆探花风头正盛，自家倒也有适龄儿郎。

陆母刚要答话，明慧身旁的陆萱忽然起身抢先开口了。

“谢太子妃垂询，”陆萱垂着眼，“家中已经在老家为臣女定了人家。”

水榭里安静了一瞬。

陆母转头看向女儿，满眼惊疑。陆萱的婚事从来都是她心头最要紧的事，哪里定的什么人家？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看见陆萱抬眼朝使了个眼色，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

大夫人端着茶盏，低头抿了一口。

她是知道内情的。至永宁伯府那桩亲事退了之后，二房就再没给陆萱议过亲。

她实在想不通陆萱此举。

眼前是什么场合？太子妃、明慧公主、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此处。若是借着今日的机会，凭着陆宴如今的势头，完全可以说一门远胜永宁伯府的上等门第，可陆萱偏偏自己堵死了这条捷径。

大夫人心底暗自摇头，只觉得陆萱空有一副聪慧样貌，行事却糊涂。

她又不由得想起陆宴。自己这个侄儿，为了攀附明慧公主，能够毫不犹豫地休掉发妻。陆萱和陆宴一母同胞，可这丫头竟半点没有她哥哥的心计，白长了一副聪明样。

明慧公主听完，脸上却泛起一丝担忧。

在她眼里，府城那等地方，哪里能有什么好人家。

她拿不准，究竟是陆萱少女心思，一时情迷，还是陆父陆母眼界狭隘，在老家胡乱定下婚事。往后陆宴的前程只会越来越高，陆家的门庭也会随之水涨船高，陆萱的婚事，万万不能被一桩乡野婚约给耽误了。

她如今已经把陆家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，心中暗自思忖，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，回头一定要单独找陆宴好好商议。

太子妃心头那股隐隐的忌惮瞬间消散，脸上的笑意也变得真切起来。

她朝陆萱招了招手，语气比方才亲热了几分：“好孩子，过来让我瞧瞧。”

陆萱起身走到太子妃面前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
太子妃拉着她的手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，笑意满脸：“我方才就说，这姑娘生得好，性子也沉静。如今定了人家，倒是可惜了，我还想着替你保一门好媒呢。”她说着，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，那镯子成色通透，水头极好。

太子妃把镯子套到陆萱手腕上，拍了拍她的手背：“今日头回见你，我一见便打心底里喜欢。这只镯子你戴着，待到你大婚那日，我必定备上一份丰厚嫁妆，聊表心意。”

陆萱连忙推辞，太子妃按着她的手，不让她摘：“戴着。我看着欢喜。”

这是太子妃的赏赐，当众赠出，便是给足了陆萱天大的体面。满座的命妇见此，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。

陆萱恭顺谢过太子妃。

明慧公主在一旁，将太子妃这番做派看得分明。

她这个嫂嫂出身名门，家世也算拿得出手，平日里也愿意帮衬太子哥哥。可就是行事格局不大，遇事处处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。方才那点提防，转眼就因为陆萱已有婚约，便化作了示好笼络，实在是一目了然。

回程的马车轱辘碾过长街，帘子放了下来，把满京的权贵隔在了外面。

车厢里坐了母女两个。陆母心里那点惊疑像水里按下去的瓢，到底还是浮了上来。

马车拐过一条巷子，陆母终于开了口。

“萱儿。”

陆萱转过头来。

“方才在太子府，你为何说自己定了人家？”陆母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车外的人听见，“自那件事情后，家里何曾给你定过什么人家？”

陆萱没有立刻答话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娘，你忘了赵伯母了吗？”

陆母一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