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陆萱就醒了。

她睡得很沉，一夜无梦，睁开眼的时候还恍惚了一下，以为自己还在陆家那张雕花大床上。

可入目的是一间简陋的土坯屋子，窗纸发白，屋顶横着一道木梁，被褥带着皂角的清香。

她侧过头，枕边是空的，婉儿已经不在了。被角整整齐齐地掖在她肩下。

她翻身坐起来，撩起帘子往外看。婉儿坐在窗边的桌案前，背对着她，手里握着一支笔，正低头写着什么。案上搁着一盏油灯，灯芯拨得很小，火苗细细的，像一粒豆子，怕吵醒她。

窗外天光灰蒙蒙的，照得婉儿的侧影安安静静的。她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别着，握笔的手稳稳的，写得认认真真。

陆萱掀帘下床。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，微微有些凉，可比起之前野地里那些冻得人骨头疼的夜，这已经算暖和了。婉儿听见动静，转过头来。

“你再睡会儿，天还早。”

陆萱笑了笑，开口就说：“不了，嫂——”

她顿了一下，那个“嫂”字都到舌尖了，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她看着婉儿，改了口。

“婉儿姐，我睡好了。你忙你的，不用管我，我想出去看看。”

婉儿点了点头道：“厨房里有热水，你先去洗漱。”

陆萱应了一声，麻利地穿了外裳。那身衣裳是方婉的，靛蓝色细布褙子，月白裙子，洗得干干净净，带着淡淡的皂角味。穿在身上还算合身，就是袖口长了一截，她往上挽了挽，又套了一件厚实的素色棉衣在外面。

头发拿簪子别上，对着铜镜看了看，镜中人瘦了一圈，眼下青痕已经没有了，再不是前几日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厮了。

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。

院子不大。青砖漫地，扫得干干净净，连砖缝里都没留一片枯叶。靠墙一丛竹子，不算茂盛，枝干也不粗壮，可在这满目萧瑟的边关冬日里，硬是绿油油地撑着。风吹过来，竹叶沙沙响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有人在那头说悄悄话。

墙角搁着几口腌菜坛子，坛口压着石板，石板上面覆着一层薄雪。厨房门口码着劈好的柴火，长短粗细都一样，码得齐整，像是一根一根量着劈的。正中一棵不知道是什么的花树，枝干光秃秃的，树底下搁着一张石桌、两个石凳，石桌面上刻着一副棋盘，线条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了，可纵横还在。

东边墙根下种着一排冬葱，绿油油的，从雪里探出头来，整整齐齐的一排，像有人拿尺子比着种的。西边角落里搭着个鸡棚，木条钉的，不大，几只鸡缩在里面，听见动静，咕咕叫了两声。院子一角还搁着一口大水缸，缸里的水结了薄冰，冰面上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
粗陋，可处处收拾得妥帖。每一样东西都摆在该摆的地方，连鸡棚外面都扫得干干净净，没有一点鸡粪。

陆萱站在院子当中，深吸了一口凉凉的雪气。冷气灌进肺里，清冽冽的，非但不觉得寒凉，反而神清气爽。

她伸了个懒腰，胳膊举过头顶，骨头咔嚓响了一下，是好久以来没有过的安心。

她转身往厨房走。厨房的门敞着，热气从里面往外涌，扑在脸上暖融融的。

沈姑姑站在灶台前，正低头揉面。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干粉，她的手掌压着面团，一下一下地往前推，再折回来，动作不紧不慢，揉出来的面团光滑圆润。灶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熬着粥，米香混着热气，弥漫了整间屋子。方母蹲在灶前，手里拿着一根柴，往灶膛里送，火苗舔着锅底，映得她脸上红彤彤的。

案板旁边搁着一碟拌好的凉菜，青白相间，淋了香油，闻着清爽。还有一碟腌萝卜，切得细细的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
陆萱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这幅光景，鼻尖忽然一酸。她想母亲了。

她来了边关，母亲一个人留在京城，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。她把那点酸涩压下去，换上一副笑脸，甜甜地叫了一声。

“婶子，姑姑，早。”

方母抬起头，看见是她，笑了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冲她招了招手。

“萱儿醒了？怎么不多歇歇？是不是我们闹着你了。”

陆萱连忙摆手：“没有没有，我睡好了。是我昨晚醒得太早了些。”

沈姑姑手上沾着面粉，在围裙上擦了擦，转身去灶边兑温水，端到她跟前，水温调得刚好：“萱小姐，正好水烧好了，我给你兑上，洗漱用。

陆萱忙不迭地说：“沈姑姑，您忙您的，我自己来。”

她把水盆端到一边，自己洗了脸，又漱了口。方母时不时看她一眼，眼里带着笑。沈姑姑回到灶前，继续揉面。厨房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灶火噼啪响，粥咕嘟咕嘟翻着泡。

洗漱完了，陆萱端着那盆脏水往外走。她踏着轻快的步子推开院门，想把水泼到院外去。

一推门，她愣住了。

院墙根底下，靠着一个雪人。

浑身落满白雪，眉眼肩头全是厚厚的积雪，一动不动。听见院门拉开的动静，那东西缓缓抬起头。雪糊在眉眼之间，一双眼睛直直望过来，死寂沉沉，看着格外惊悚。

“哐当——！”

木盆从陆萱手里脱手摔落在地，脏水洒在雪地上。她吓得后退半步，失声大喊：“婉儿姐！”

那雪人听见动静，动了。

它抬起头来。一张冻得发白的脸从帽檐底下露出来，眉毛上挂着霜，嘴唇紫得发青。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，齐云朔不知道什么时候院里多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。

方母和沈姑姑从厨房跑出来，看见院门口这一幕，也愣了一下。沈姑姑先认出来，凑近看了两眼。

“少将军？”

方母也认出来了，往前走了一步，满脸不解：“少将军怎么在此？”

齐云朔冻得僵了，嘴唇动了动，半晌没有答出话来。他的手指头都伸不直，蜷在袖子里，连动一下都费劲。脸上的雪化了又冻，冻了又化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。

这时，方婉从屋里走出来。她先看了一眼齐云朔，又转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，走到齐云朔跟前，蹲下来，把碗递过去。

“先喝口热水，暖暖身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