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衍刚巡完防回来,甲胄还没卸,正蹲在帐外擦刀。
刀是昨日封赏时新领的,好钢口,刀身修长,刀背厚实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赵衍用得十分顺手。边关的风沙大,白日里骑马巡防,风沙往刀鞘里灌,不擦不行。他蹲在帐外,拿一块粗布蘸了油,从刀尖到刀柄,一寸一寸地擦。
他一边擦一边想事。昨日封赏,他升了守备,赐世袭百户。消息传回营中,不少同僚来道贺,他应付了一圈,喝了半坛酒,倒头就睡。可睡得不踏实。梦里总有些东西翻来覆去地搅,是府城的街,是陆府的门,是那双冷着脸的眼睛。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,出了一身汗,再也睡不着了。
正擦着刀,一个年轻兵士从营门方向跑过来。那兵士跑得急,跑到他跟前站定了,还大口喘着气。
“赵守备,营门外头有人找您,说是您老家来的,商队上的人。”
赵衍擦刀的动作骤然停住,抬眼望向那兵士,神色微微一动。
“那人长什么样子?”
“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说姓孙,赶着骡车,说是赵家商号的。来了五六个人,三匹骡子,两车货。门上的弟兄没敢放他们进来,只让在他营外等着传话。”
赵衍站起来,他一边把刀往腰里挂,一边往营门走。甲胄没卸,走起路来铁甲哗啦哗啦响。路过的几个兵士看见他,纷纷让到路边。
营门外头,孙叔正站在军营门口。
骡车停在营门外几十步远的地方,车上的货用油布盖着,绳子捆得结结实实。三匹骡子拴在车辕上,低头啃着地上的枯草。另外五个伙计原本有的靠着车辕歇脚,有的蹲在地上啃干粮。听见营门方向传来甲叶响动,几个人抬头一看,看见了赵衍。五个伙计连忙站了起来,手里的干粮揣进怀里,拍掉手上的干粮渣,整了整衣襟,齐刷刷地站直了。
孙叔站得规规矩矩,两手垂在身侧。看见赵衍从营里出来,他快步上前两步,躬身行了一礼。他身后的五个伙计也跟着齐齐躬身。
“公子。”
赵衍站定脚步,细细打量眼前之人。孙叔是赵家商队里的老人了,在赵家效力将近二十年,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。
“孙叔,你怎么跑边关来了?”
“回公子,小的这趟往北边送货,正好路过北关。夫人让小的顺道把信捎来。”孙叔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双手捧着,递到赵衍面前。油纸包层层叠叠裹得严严实实,边角磨得起了毛,可被孙叔一直揣在怀里,干干净净的,一点没脏。“夫人亲手写的,路上走了快一个月,公子别嫌慢。”
赵衍接过油纸包,拆开看了一眼。是母亲的笔迹,封皮上写着“吾儿亲启”四个字。他把信揣进怀里,没有当场看。
“家里都好吗?”
“都好。老爷身子硬朗,铺子里生意也比去年好。夫人就是念叨公子,让小的捎话说,让公子注意安全。”
赵衍点了点头。他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,递到孙叔面前。
“孙叔,辛苦你跑这一趟。路上买点酒喝。”
孙叔退后半步,连连摆手。
“公子折煞小的了。给公子送信是小的分内的事,哪敢收公子的赏钱。”
赵衍把银子塞进他手里。
“拿着。大老远跑一趟,不容易。”
他转头看了一眼营门里头,又看了看孙叔身后那几个伙计。
“给这些弟兄们买酒喝。军营重地,不能随便放人进去。你们赶路辛苦了,到镇上找个馆子吃顿热乎的。”
孙叔这才双手接过银子,躬身又行了一礼。他身后那五个伙计也跟着再次躬身。
“多谢公子。小的代弟兄们谢公子赏。”
几个伙计互相看了一眼,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。个把月的风霜赶路,被自家公子这一句“买酒喝”熨得服服帖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