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关的午后，日光浅浅洒落在整片军营之上，覆雪的地面折射出柔和的白光，少了晨间的刺骨凛冽，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。

赵衍方才一番狼狈折腾，刮净胡茬、换去满身灰尘的甲胄，褪去了戍边的粗糙疲惫，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了不少。只是心口那封贴身藏好的家书，滚烫似火，他沉稳的步伐里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与雀跃。

一路穿过层层营房、往来巡防的兵士，众人见了他，皆是恭敬行礼。可此刻，他全然无心顾及旁人目光，满心满眼，只想着小院里那个鲜活明媚的身影。

不多时，那处粗陋却雅致的小院便出现在眼前。院门虚掩着，里面静悄悄的，没有喧嚣，只有风吹竹子的轻响，透着安稳温馨的烟火气。

赵衍在篱笆外站了片刻，整了整衣领，抬手叩了叩院门。

开门的是沈姑姑。一见是他，随即往院里扬声喊：“是赵衍公子来了！”

院内阳光正好，陆萱正搬了一张小凳坐在檐下，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，百无聊赖地在雪地写写画画，一身素衣衬得她眉眼温顺。

方婉当先走出来，她心里给赵衍记了一笔账，好好一个闺阁千金，一路从京城而来，眼前这人不闻不问，折腾得萱儿一身是伤。

“赵守备。”她站在院门里，没让开，声音客客气气的问，“你有什么事吗？”

简简单单的称呼，瞬间拉开了距离，带着一股护犊子的味道。

“县主，我找……找萱儿。”赵衍清了清嗓子，“我想带她出去走走，我……有话跟她说说。”

方婉没让开。

她把身后的陆萱挡了个严实，语气还是客气的：

“萱儿自京城初至边关，骑马手上磨的茧，腿上磨的伤，如今还没好利索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今日恐怕不方便。”

赵衍：“……”

他被噎在那儿，一时说不出话。

陆萱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，悄悄从方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。她犹豫了一下，轻轻扯了扯婉儿的袖子。

“婉儿姐。”

婉儿回头。

“我……”陆萱声音小小的，怯怯的，“我今日在屋里也闷了，想出去看看边城的风光，透透气。”

婉儿看向身后满眼期待的小姑娘，眼底的冷意微微柔和几分，又看看门外的赵衍，到底还是侧过身子，让开了路。只是让路之前，她抬眼，瞪了赵衍一眼。

赵衍被这一眼看得脖子一缩，抬手摸了摸鼻子。

“早点回来。”方婉丢下一句嘱咐，转身进屋去了。

陆萱快步上前，走到赵衍身侧，身姿轻盈。

两人并肩走出小院。

赵衍走在前方半步的位置，下意识替身侧的小姑娘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。

两人一路往前走，谁都没有主动开口先说话。

北关的午后风光，辽阔苍茫，别有一番景致。

放眼望去，天地之间一片澄澈通透，万里无云，湛蓝的天空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，比江南水乡的天还要高远辽阔。远处群山连绵起伏，山头覆着一层皑皑白雪，雪白与深青交织，层层叠叠，壮阔无垠。

脚下的冻土坚硬平整，路边积雪未消，阳光落在雪面上，折射出细碎的银光，晃人眼眸。偶尔有戍边的骑兵小队策马掠过，铁甲铿锵、马蹄哒哒，带着边关独有的飒爽英气，转瞬远去。

路边偶有耐寒的枯草，迎着微风轻轻摇曳，苍凉之中，藏着生生不息的韧劲。

这里没有江南的烟雨朦胧、小桥流水，没有市井的莺歌燕舞、繁花垂柳，却有着独属于北疆边关的辽阔与坦荡。

走了许久，陆萱终于耐不住这份安静，率先偏头看向身前半步的赵衍，语气带着几分娇俏的嗔怪：“你特意把我叫出来，一路只顾着走路，怎么都不说话？”

赵衍脚步微顿。

他垂眸看向身侧眉眼明媚的小姑娘，心口微微发烫，指尖下意识轻轻抵住胸口的位置，隔着一层衣衫，能清晰摸到那封叠得整齐的家书。

千万语堵在心头，翻来覆去，斟酌许久，他才压下心底的汹涌心绪，放缓语速，轻声问道：“萱儿，你……想不想去边城的小镇看一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