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，身侧的陆承极其自然、极快地轻碰了一下她的衣袖，笑着从容打断：“咱们陆家后辈个个勤勉上进，人人都在用心打拼，这便是最好的事了。”
一句话轻轻盖住了柳氏没说完的后半句。
柳氏猛地一怔，瞬间回过神，心里咯噔一下，立刻闭紧了嘴，不敢再多说一个字。
陆承心里透亮，这件事万万不能在此时、在此处传开。
大房上下，包括大哥，所有人都默认陆宴只会经商，日后继续靠着二房产业，支撑大房的官场开销、人情打点。
一旦让他们知道，陆宴早已不甘于商贾身份，悄悄下场考了乡试，打算走科举仕途，大房必定心生不悦。
尤其是大嫂，本就因为之前联姻落空而心存芥蒂，若是知晓此事，必然会阖家不得安宁。
况且他也不知自家儿子到底有多少斤两，举人本就千里挑一极难博取，陆宴常年沉心商事、打理铺面，也未看到他沾过课业笔墨，此番下场应试到底是背着他们潜心苦读，还是一时兴起，他心里也拿捏不准，与其贸然张扬惹来闲话是非，倒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暂且藏拙安稳度日。
陆宴坐在一旁，神色依旧平静，眼底却掠过一丝浅淡暖意。
父亲看似温和无为、不争不抢，实则心思通透，每一次都能不动声色护住家人、稳住局面，替他挡下暗处的风波。
这短短一瞬的插话与拦截，极轻极快，席间大多人都未曾察觉异样。
唯有上位的大伯陆炳，眸光微沉，淡淡扫了陆承父子一眼，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疑虑，只是家宴和睦，他并未当众深究。
老太君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，眼底了然，面上却依旧平和，缓缓开口缓和气氛：“功名皆是缘分，强求不得。儿孙自有儿孙福，尽力即可。一家人能齐齐整整、和睦安稳，便是最大的福气。”
满堂笑语再度回暖。
众人的目光，便自然而然落到了席间最惹眼的新人身上——方婉。
她入府时日尚短，又是二房新妇，身世境遇特殊，自落座以来，全场隐晦的打量、旁观、审视从未断过。只是她始终垂眸端坐，姿态沉静。
老太君看在眼里，心底颇为满意，率先温和开口，将话头落在她身上：“婉儿，你和宴哥儿新婚初见时，你送我的那方松鹤延年抹额，我这些日日日戴着，针脚细密柔软，料子温厚，贴在额上不勒不闷，比外头买来的那些精致多了。”
今日老太君发髻之上，果然端正戴着那方抹额，素雅纹样衬得老人家面色愈发慈和端庄。
方婉微微抬眸，浅浅福身，语态温顺得体：“祖母喜欢便好。孙媳手艺粗浅，想着松鹤延年寓意安康，盼着祖母身子康健、岁岁长宁，能得祖母不弃，便是孙媳的荣幸。”
大伯母坐在一旁，顺势接过话头：“不止绣艺出众，你的字更是难得。那日你送我的手抄心经，我细细看过好几遍，字迹清隽端正，笔力沉稳利落，字字工整雅致，半点不像寻常养在深闺的小女子手笔，没想到你腹有笔墨、暗藏才情，实在难得。”
这话当众落下，算是给足了方婉体面。
她依旧从容应答：“大伯母过誉了。家父生前虽是乡间秀才，却素来重诗书教养，自小督促我识字读书。我不过闲来临摹练字，聊以静心，算不得什么才学，让大伯母见笑了。”
几句话轻轻带过，既坦然承认自已读过书、有根底，不显得卑微浅薄，又刻意放低姿态，谦逊敛锋，绝不抢风头、不显张扬。
坐在一旁的大堂嫂，闻温柔含笑，适时开口搭话。
她看向方婉：“往日府里清净，我平日里待在院中闲来无事，多半只是看书刺绣，未免有些寂寥。如今弟妹入府，往后咱们妯娌二人正好作伴，日常闲话、做活度日，倒也热闹省心许多。”
这话听着真诚温和，似是真心想要交好亲近。
方婉微微颔首，应声妥帖：“多谢嫂嫂体恤。往后同住一宅，还望嫂嫂多多照拂，我初来乍到，府中规矩礼数多有生疏，日后若是有不妥之处，还请嫂嫂多多提点包涵。”
一席家常对答，落落大方，全无半分新人的局促慌乱。
柳氏端坐一侧，默默将这一幕幕看在眼里，心底悄然漾开浅浅的暖意与体面。遥想她当年初嫁入陆家，商户出身，未曾习得高门礼数，拘谨内敛，行畏缩，处处底气不足。
再看如今的方婉，初入朱门却心性从容，应对长辈谦逊有度，谈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，稳稳撑起了二房新妇的格局。她半生性子绵软怯懦，遇事向来无措，此刻静静看着身姿端稳、处事通透的儿媳，心底悄然安定不少。好似素来飘摇无依的二房，终于多了个能撑得住场面、扛得住是非的人，让她不必再时时惶然局促。
满堂长辈看在眼里，这位二房新妇，容貌绝色、心性沉稳，针线、诗书样样拿得出手，谈吐得体、进退有度，绝非一般小门小户、见识浅薄的女子可比。
大伯母含笑看着，回想自已当初一心撮合的娘家侄女锦娘，性子温顺乖巧、规矩周全，样样都是合她心意的稳妥人选，如今一对比，单论颜色，就比方婉差了一截。
难怪陆宴不惜顶着热孝娶妻的非议，也要将她娶进门。
她悄然侧目瞥了一眼身侧端坐的陆宴，他静静坐着，神色淡然，听着满堂客套寒暄，面上不显半点情绪。
老太君看着和睦的妯娌、安稳的晚辈，神色愈发宽慰，笑着缓缓开口：“如此便好。一家人本该如此和睦亲近，互帮互谅，宅内安宁，外头才能顺遂兴旺。”
大伯微微颔首，深以为然，眼底带着几分赞许。
唯独大伯母虽笑意不变，表情却有些僵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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