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翻页的手，越来越慢。

起初神色平淡，越往后翻，眉宇间的平和渐渐褪去，一层沉沉怒意悄然凝聚。

军饷中截留的银两、虚报的粮草、瞒报的兵员、冒领的空饷，一笔一笔，条目清晰，条理分明。每一条后面都标注着核查路径，桩桩疑点层层叠加，直指边关主将齐凛。

第一重怒，怒齐凛胆大妄为。

身居边关重职，手握兵权、受托守疆，不思报国尽职，反倒暗中舞弊、私吞军需、蒙蔽朝堂，贪婪至此，肆无忌惮。

第二重怒，怒皇后与太子一党势大根深、盘根错节。

齐家背靠东宫，依仗后位，在边关一手遮天、肆意妄为，俨然已成地方割据之势，眼中几无君上、几无王法。

第三重隐怒，却是压在心底、隐而不发，直指身前的靖远侯。

兵部归靖远侯执掌，边关乱象积年已久，账册漏洞年年存在，他身居高位、主管军务，当真全然不知？

是真懵懂失察，还是顾念姻亲、包庇纵容、装聋作哑？

帝王心思百转千回。

如今他主动把这册子呈上来，是什么意思？

皇帝看着靖远侯跪在地上的背影，心里冷笑了一声。若不是安国县主姐弟归来，若不是那两个孩子差点死在边关，恐怕靖远侯如今还在装聋作哑。

他真正在意的，到底是朝廷法度，还是他自已？

皇帝合上卷宗，淡声开口：“侯爷起来吧。地上凉。”

靖远侯谢恩起身，垂手立在一旁：“还请圣上定夺。”

皇帝回转龙案，沉声开口：“边关重地，军务为重，军需粮草乃是守疆根本，竟敢肆意舞弊、蒙蔽朝堂，实在胆大包天！”

靖远侯垂首：“是臣监察不力，难辞其咎。”

皇帝看他一眼，语气威严，却带着几分倚重之意：

“过往不究。侯爷既整理出疑证，便是有心补救。”

“此事事关边关安稳、兵权稳固，不可鲁莽，亦不可姑息。依侯爷之见，该当如何核查，方能令其无话可说、乖乖就范？”

靖远侯心中早有筹谋，闻从容回禀：

“圣上，齐总兵镇守边关多年，根基深厚、旧部众多。若是骤然彻查、贸然换人，恐边关军心浮动、滋生祸变，得不偿失。”

“如今年关将近，正合边关官员回京述职旧例。臣以为，圣上可下旨召齐凛即刻回京述职，名正顺调他离开边关驻地。”

“与此同时，朝廷选派重臣赶赴边关，按着册中疑点逐项核查账册、核对兵员、清点粮草、走访军营。人离驻地、权离掌心，旧部无人撑腰，自然无从作乱、无从遮掩。”

皇帝闻微微颔首，深以为然：“召他回来述职，是个法子。”

他略一沉吟，抬眸问道：“那派谁前往边关核查，最为妥当？”

靖远侯审慎思忖片刻，郑重出声：

“边关副将众多、旧部盘杂，寻常臣子位分不足、震慑不住场面，恐查之不实、受人掣肘。”
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，示意他继续说。

“依臣愚见，当选派皇室皇子前往。皇子身份尊贵，边关将佐不敢轻慢。再由刑部或大理寺的官员随行，负责查账取证。如此方能彻查无漏、公正无私。”

皇帝没有立刻答应，也没有反对。他只是问：“依侯爷看，派哪位皇子合适？”

靖远侯斟酌了一下措辞：“臣不敢妄议皇嗣。只是三皇子素来干练，在朝中素有历练，若由他前去，既能镇住边关，又不至于引人猜疑。”

帝王眸光微沉，静静思索片刻。

大皇子是个泥人，这是朝野皆知的。谁拉他他都笑呵呵地应着，谁得罪他他也笑呵呵地受着，从不见他跟哪边红过脸。朝堂上吵得再凶，他永远缩在角落里，既不站队，也不表态。派他去查齐凛？查不出来还好说，万一查出点什么，他大概会揣着册子在回京路上“不小心”弄丢。

太子更不必说。齐凛是他的亲舅舅，他若去了边关，还没出京畿，消息就会先一步传到齐凛耳朵里。等他到了边关，什么都查不着不说，还得替齐凛拍着胸脯说一句“儿臣查过了，绝无此事”。

四皇子呢？勇猛有余，谋略不足。他倒是敢去，也压得住场面，可他那性子，直来直去，眼里揉不得沙子，到了边关若是查出点什么，当场就能做出把齐凛的心腹拖出去砍了的举动。被他这么一闹，怕是没等查完就先哗变了。

至于五皇子允珩……皇帝在心里叹了口气。这孩子确实能干，边关的事他也熟，刚从那里回来不久，谁都比不上他知根知底。可他封亲王才多久？一个少年亲王，去查一个正二品总兵，朝野上下难免有人嘀咕，说他偏心贵妃，说这是明着替安国县主姐弟出气。就算他不带私心，旁人也会说三道四。

皇帝靠在椅背上，手指轻轻叩着案面。

三皇子。

三皇子素来不服他这个太子哥哥，这是皇帝早就看在眼里的事。那孩子打小就觉得自已样样比太子强，读书比太子好，骑射比太子好，连说话都比太子利索。

纵然他藏不住心思，可做事确实干练。他在朝中这些年，没出过什么大错，手底下也有几个能干的人。更关键的是，三皇子跟太子不对付，跟贵妃一脉也没什么交情。他就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刀，不偏不倚，正好。

皇帝心里转了几转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
“准。”

“便令三皇子持朕御赐令牌，择日启程，赶赴边关彻查所有疑证。”

靖远侯躬身行礼：“臣遵旨。”

皇帝摆了摆手：“去吧。”

靖远侯退出殿外，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
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面，把那册子重新翻开。

殿内风声寂静，龙威沉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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