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郡公府暖意融融，暖阁内燃着地龙，一室和煦。

今日府中贵客，是靖远侯庶女——萧令微，婉儿姐弟的小姑姑。论年纪，她比婉儿大不了几岁；论辈分，却实打实长着一辈。

她一进门先按规矩见礼，被婉儿亲手扶住了。

“小姑姑快别这样。”婉儿笑道，“在家里，您是长辈。”

“那可不行。”萧令微也笑，“该有的礼数，一分不能少。你如今是县主，我是外命妇，见了面，先论君臣，再论姑侄。”

两个人都笑了。

萧令微面貌极肖靖远侯，只是多了女儿家的柔美，她眉眼间的神态轮廓，因此与杜昭有也六七分相似。姑侄初见之时，便叫人心生奇妙的亲近感。

此前姐弟二人入宫，贵妃早已私下提点过他们。

萧令微品性温良、心正眼明，是可以信任的自家人。

有贵妃这句话打底，加之眉眼间天然的亲缘羁绊，她通身上下没有半点侯府小姐的骄矜，说话的声音温温软软的，婉儿与杜昭对这位初次相见的小姑姑，全然没有半分生分。

“京里的夫人小姐，面上都是客客气气的，可心里各有一本账。”萧令微抿了一口茶，放下茶盏，语气随意，“往后你们在京城住久了便知道，有些宴席能推就推，有些帖子却非接不可。比如宫里娘娘们逢年过节的赏赐，那是天恩，推不得。可有些勋贵人家的私宴，请了不去也没什么，让人送份礼过去，面上过得去就行。”

婉儿点了点头：“多谢姑姑指点。”

萧令微笑着摆了摆手。

杜昭在旁边插了一句嘴：“小姑姑，您会武吗？”

“我瞧您走路利落，不像寻常闺阁里的夫人。”

“会一点，小时候跟着府里的武师傅学过几招，强身健体罢了。”萧令微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，补了一句，“比不上你，我听你小姑父说在边关阵前挑落过敌将，一手杜家枪法打出了威风。”

杜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屋里暖融融的，茶香混着炭火气，萧令微细问姐弟二人归京后的起居休养，几个人说说笑笑，像是寻常人家的一场家常闲聚。婉儿看着母亲脸上的笑意，看着弟弟放松的模样，心里也跟着松快。

正当几人相谈甚欢之际，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沈姑姑快步走到正堂门口，神色微紧，压低声音禀报：“县主，宫里头来人了，坤宁宫皇后娘娘有口谕，传您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
一语落下，暖阁内所有笑语瞬间凝滞。

暖意犹在，寒意骤生。

萧令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心头猛地一紧。

皇后素来偏私护短、城府深沉，此番无端急召，来得太过突兀，定然来者不善。

她当即起身，眉宇间满是真切焦灼，急急开口：

“婉儿，皇后无端急召，恐是有心为难你！我即刻传信给贵妃娘娘，请娘娘出面周旋一二！”

婉儿却轻轻抬手，拦下了她。

她神色沉静：

“小姑姑不必忧心。”

“皇后母仪天下，当众召我入宫，绝不会明着对我如何。无非是问话训诫、敲打一二，我礼数周全、身正心端，应付得来。”

萧令微看着她沉静安然的模样，虽然相处不久，可也看得出她心性坚韧，绝非寻常娇弱女子。可终究放心不下，再三叮嘱：

“那你切记谨慎行，万事隐忍退让，不可逞强，万万护好自已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婉儿颔首，感激地应道。

她告罪回房，整理衣襟仪容，褪去家常软衫，换上一身规整素雅的县主朝服，随宫外等候的内侍，稳步入宫。

此刻，坤宁宫内。

殿内沉香，厚重肃穆，愈发衬得殿中气氛沉沉。

皇后端坐凤榻之上，面色雍容端庄，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烦闷。

身侧，唯一的幼女明慧公主垂首静坐，眉眼恹恹，神色郁郁，整个人浸在一片难的酸涩怅然里。

皇后看着女儿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，心底又疼又气。

她一生强势，执掌中宫数十年，手腕凌厉、杀伐果断，从无半分软弱怯懦。可唯独这唯一的幼女，性子最是拧巴、最是不争气。

她早知明慧心系陆宴，念念难忘。

早前她便心疼女儿执念深重，曾直要出面为她做主，赐婚玉成。

可明慧却含泪婉拒，百般不肯。

她怕自已的情意牵绊陆宴，怕皇家身份拖累他的仕途，怕折了这个寒门少年一路苦读、步步打拼出来的前程抱负。

情愿自已日日煎熬相思，也不愿伤他半分。

皇后看着女儿这般自我隐忍、卑微用情，心底又疼又恨铁不成钢。

心疼她年近中年，孑然一身，满心牵挂皆落空；恨她半点没学到自已半分果敢凌厉，为一个男子，卑微至此、束手束脚。

天下父母心，大抵皆是如此，又怜又气，无可奈何。

皇后本就对新晋受封的安国县主心存不满。

杜婉自边关归京，得圣上亲封县主，入京之后谢陛下、见贵妃，唯独未曾专程来坤宁宫拜谒她这位中宫皇后。

在皇后眼里，这便是粗鄙无礼、乡野习气不改。

果然是长在边关山野的女子，不懂皇家尊卑，不知中宫体面，恃宠而骄、浅薄无知。

她心中早已笃定：这安国县主，定是怯懦拘谨、上不得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