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家二夫人在铜镜前站了好一会儿。

她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织金锦缎褙子，外罩一件厚实的玄狐皮斗篷，领口别着一枚羊脂玉扣，通身富贵体面。头上梳着圆髻，别了一根赤金衔珠凤钗，耳上一对珍珠坠子，手腕上套着一只翡翠镯子。

这是她如今在京中惯常的打扮，既不失体面，又不至于张扬。自打陆宴入了朝、二房在京城站稳了脚跟，她这个做母亲的，出门见人总要撑得起场面。

陆萱坐在一旁看她，忍不住笑了一声：“娘，您都照了半刻钟了，再照下去天就黑了。”

陆母回头瞪了她一眼：“你这孩子，就知道笑话我。”

“我不是笑话您。”陆萱站起来，走到她身边，伸手替她把斗篷领口的系带正了正，“我是瞧您太紧张了。我们是去看的是婉儿姐，又不是去见什么生人，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
陆母叹了口气，在床沿坐下，两只手搭在膝上，攥着帕子：“我知道是婉儿。可正因为是她，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去。你说她会不会怪我？”

“娘。”陆萱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，“婉儿姐不会怪您的。”

陆母点了点头，可眉宇间的忐忑还是没有散去。

母女俩收拾妥当，带着两个贴身丫鬟，还有四个捧着礼盒的仆妇，一行人出了院子。

礼盒里装的是陆母这些日子精心备下的：上好的血燕两匣，长白山的老参一对，苏绣的料子四匹，南边新贡的茶叶两罐，还有一套文房四宝，是给昭儿读书用的。

刚走到二门，迎面便碰上了大夫人。

她看见陆母身后那阵仗，脚步顿了一下，随即笑了起来。

“哟，二弟妹这是要出门？”大夫人目光在那些捧盒的仆妇身上扫了一圈，又在陆母那身秋香色的褙子上停了一停，“提这么多东西，去哪儿呀？”

陆母答道：“去镇北郡公府看看安国县主。她娘身子不大好，我备了些药材补品带过去。”

大夫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心里有些发堵。

那个从前她压根瞧不上眼的乡下丫头。可如今呢？那个乡下丫头摇身一变，成了贵妃娘娘的亲侄女，圣上亲封的安国县主。

再反观自家。

她身为陆家大夫人，一生好强，一辈子都在攀比争气。

可到头来，样样落人下风。

自家大儿媳只是寻常官家女儿，在府城的时候她还颇为满意，再怎么样，也比一个秀才家的女儿强许多；

她又想起自己的女儿陆璎。自家女婿周聿安被罢官夺职，整日酗酒，连门都不肯出。陆璎的腿也坏了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
本是寄予厚望的小儿子陆峥，不肯入仕读书，偏偏执意从商，更是从海路带回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，安置在外面，成了她心头又一桩耻辱心事。

她步步筹谋，却落得满目潦草。

她强压心头恼意，反而笑了笑，语气温和得很：“去郡公府？那敢情好。你替我向县主问个好，就说我改日得空了，也去给她请安。”

陆母应了一声，她其实有些不习惯大嫂这副客气的模样。

从前在府城的时候，大嫂对她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，说话带着几分使唤人的随意。

如今进了京，大嫂反倒处处客气起来，周到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。

她有时候甚至觉得，这样的客气比从前的颐指气使更让人不自在。

又说了几句闲话，大夫人便带着丫鬟婆子往另一边去了。

走出一段路，她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收了起来。

她真想那母女俩到了郡公府，被人轰出来才好。

可这念头终归只能在心里想一想，夫君陆炳特意嘱咐过她，今时不同往日，二房如今水涨船高，要她跟二弟妹好好相处。

她面上应下了，心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。

到了郡公府门前，陆母下了车，站在石阶下仰头看了看那块匾额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才抬步上台阶。

身后仆妇们捧着礼盒跟着鱼贯而入。

门房通传之后，婉儿亲自迎了出来。

陆萱一看见她，便快步跑上前，一把挽住她的胳膊，脆生生地唤了一声：“婉儿姐！”

婉儿弯了弯嘴角：“萱儿来了。进屋坐。”

陆母站在后面，看着婉儿那张平静的脸，心里还是有些发怯。婉儿朝她微微颔首：“伯母，进屋说话。”

这一声“伯母”，让陆母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从前婉儿叫她“母亲”的。那两个字热热乎乎地落在她心口上，可如今这一声“伯母”，客气，疏离，把从前的情分隔出了一层。

她低下头，用袖口飞快地按了按眼角，跟着婉儿进了正堂。

方母已经在堂里等着了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，头发梳得齐齐整整，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些。

见陆母进来，她站起身迎上去，伸手拉住陆母的手，笑着说：“二夫人来了，快坐快坐。”她拉着陆母的手坐下，又张罗沈姑姑端茶来。

二夫人。

陆母听见这三个字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又扎了一下。从前方母见她，也总是拉着她的手叫“亲家母”，热络得跟自家姐妹似的。那时候她应得也顺口，“亲家母”来“亲家母”去，叫得自然。可如今方母叫她“二夫人”，客气周到的称呼，明明白白地告诉她，从前的亲家情分，不作数了。

她捧着茶盏，抿了一口热茶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县主……我今日冒昧登门，实属唐突。这些日子，我心中一直不安，总以为……你们母女定然是怪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