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出东宫,陆宴全程平躺不动,脸色始终惨白如纸,不见半点血色。
出东宫那一刻松开的眉头,此刻又因路途轻微晃动,隐隐蹙起,隐忍承受着翻涌不休的剧痛。
婉儿和杜昭始终守在身侧,一刻不敢移开视线。
马车在巷子深处缓缓停稳。
车帘掀开,熟悉的朱红院门映入眼帘。
杜昭先跳下车,婉儿跟在后面。陈太医指挥着护卫把陆宴从车中抬出来。
守门的仆人闻声快步上前,抬眼看清下车的人,先是一喜,对着身前的婉儿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,一如从前:
“夫人,您回来了。”
一声夫人,熟稔出口。
仿佛她从未离开京城,不过是寻常出门一趟,此时恰好归来。
守门的仆人目光扫到被小心翼翼抬下马车的陆宴,满脸惊骇。
来不及细看,奔回门前,大开门户。
院内闻声出来的仆妇丫鬟,皆是旧时熟面孔。众人看见方婉,眼底皆是真切的亲近欢喜,行礼唤她夫人,半点生疏也无。
这座宅院里的人、物、光景,尽数停留在最安稳的旧时光里。
众人连忙上前搭手,小心翼翼护着肩舆,将陆宴稳稳抬入院中。
穿过熟悉的垂花门,走过青石小径,入内院落清幽,花木修剪齐整,窗明几净,一尘不染。
推门进入主寝卧房,屋内陈设更是分毫未改。
临窗一张梨花木书案,案上依旧摆着当年的素色砚台、半方闲置徽墨,笔架上悬着几支旧笔,摆放得整整齐齐。案角一只青瓷小花瓶,干干净净,素净如初。
靠墙立着精致的多宝阁,格子里摆着几样旧时摆件,没有积尘,日日被擦拭打理,崭新如昨。
榻边悬挂的素色纱帐、床沿铺着的柔软锦褥、枕边摆放的青玉安神枕,尽数是她当初离京前的模样。
连窗沿边她从前习惯性摆放的一盆浅绿兰草,都被悉心养护,岁岁常青,从未枯萎。
只是此刻婉儿无心细赏旧景。
陈太医指挥着,稳步将陆宴连人带褥,轻轻平移放到内室大床之上。
他嘴里不住地提醒:“慢,再慢,头别晃,腰别弯。”
待人身彻底躺平稳妥,陈太医当即俯身察看,眉头死死拧起,神色凝重难看至极。
他亲手一点点解开外层缠裹的宽幅软布。
层层布帛拆开,最后取下固定肋骨的实木夹板。
当内里包扎的白帛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时,满室人尽数心头一沉。
血色蔓延大片,濡湿厚重,触目惊心。
方才一路强行隐忍、全程不曾呻吟半分的陆宴,终究撑不住一路挪动的消耗,气息彻底溃散,双目紧闭,已然陷入深度昏迷。
他静静躺在床上,身形孱弱,像一块被狂风暴雨肆意摧残过的破布,毫无生气。
杜昭站在床边,少年心性再坚韧,见此惨烈模样,也实在不忍细看,偏过了头去。
婉儿的眼眶,热得发烫。
但是她没有显露半分失态和慌乱软弱。
她深吸一口气,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琐碎事务。
“备滚烫热水,送入内室。”
“药炉洗净起火,按照陈老方才叮嘱的药方,即刻煎药。”
“为陈老太医准备歇息的卧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