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宴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。
视线是昏沉、涣散、朦胧的,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。头脑发胀,胸口隐痛连绵不绝,浑身筋骨都像被拆开重组过一般,酸软无力。
他刚从无边黑暗的昏睡里挣脱出来,整个人尚处在怔忪恍惚之间,神志还未彻底归位。
他先是听见陆峥的声音:“二哥!你醒了!”
“快,快去叫陈老太医,再去请县主过来!二哥醒了!”
然后是秦桑的声音,清清亮亮的:“知道了知道了,我这就去。”
秦桑转身快步踏出房门。
门外守着的福安见她匆忙出来,连忙躬身。
秦桑语速极快:“你家大人醒了,速去请陈老太医过来!”
福安不敢耽搁,转身去了。
秦桑抬脚正要往婉儿歇息的厢房去,脚步却蓦地一顿。
她站在廊下,风吹起衣角,心底暗自思忖。
婉儿姐已经熬了整整一夜,白日又劳心劳神,眼底青痕深重,整个人像是早已累到极致。
如今屋内有陆峥守着,陈老太医马上就到,一众仆随待命,并不缺人照看陆二爷。
婉儿姐又不是医者,就算来了,也只能站着担忧,徒添心神疲累。
倒不如让她多睡片刻,好好歇一歇。
这般想着,秦桑便收了脚步,静静立在卧房门外守着,不进去打扰,也不去唤婉儿,只安等陈老太医赶来。
屋内。
陆峥凑近床边,小心翼翼扶着他肩头,不敢碰及伤口,低声轻唤:“二哥,你感觉怎么样?可哪里难受?”
陆宴双目半睁,眸光仍旧虚浮涣散。
他还陷在昏沉余韵里,耳边人声遥远,胸口钝痛阵阵翻涌。
可口腔舌尖,却清晰萦绕着一股味道。
是浓重的药苦,涩得浸透舌根,久久不散。
但苦涩深处,又藏着一缕极淡、极清、极浅的甘润甜意,似有若无,萦绕不散。
不只是药味。
是极干净、极温柔的一缕清甜。
与此同时,混沌昏沉的意识里,零碎模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黑暗里,有人俯身靠近他。
微凉柔软的唇,轻轻覆上他干裂的唇瓣。
一口一口,将温热药汁渡入他喉间。
气息相缠,温热相贴,动作极轻、极柔,仿佛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慌乱。
那时他沉在半梦半醒之间,痛得麻木,意识模糊,不知真假。
此刻醒来,那触感、那温度、那相贴的柔软,依然清晰。
到底是濒死之际的臆想幻梦……
还是,真真切切发生过?
陆宴眸色微凝,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晦涩波动。
他缓了许久,才攒出一丝微弱气息,嗓音沙哑干涩:
“婉儿呢?”
陆峥见他醒来第一句便问嫂嫂,心头微叹:
“县主熬了一整夜,我让她去歇息片刻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陈老太医匆匆赶来,秦桑跟在身后入内。
陈老太医快步至榻边,即刻抬手搭脉,指尖紧扣腕间寸关,神色专注凝重。
屋内瞬间安静,无人再敢语。
片刻后,陈老太医松开手指,又轻轻查看他胸口包扎,细细检视一圈,紧绷数日的神色终于稍稍松动。
“脉象总算稳下来了,气息归拢,暂时稳住性命了。”
“脉象比昨夜稳了,瘀血也排了些。”他收了手,叮嘱道,“可这三日之内,依旧不能翻身,不能起身,不能动气。汤药照旧,一日三次,喂不进去也得喂。伤口不能沾水,不能见风。夜里若再发热,即刻来唤老夫。”
陆峥站在旁边,一一应下:“是,陈老放心。”
婉儿就是这时候到的。
她根本没有睡着。闭着眼躺了一会儿,索性起来了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正听见陈太医在里头叮嘱陆峥。她站住了。
她没有推门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