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桑在郡公府暂住的第三日,便已和府中上下混得熟稔自在。
她初入府时穿的那身藕荷色杭绸衣裙,是陆峥特意带她裁制的好料子。料子细软光洁,领口袖口滚着细碎花边,是京中最时兴的闺阁样式。
只是男儿眼光终究粗疏,只认一个标准——体面好看,像个正经闺阁姑娘。
裁缝依着吩咐,照着养在闺中、行不动步的娇小姐版型裁做:收肩掐腰,窄袖束身,长裙拖地。
衣裳本身没毛病,落在旁人身上定然温婉雅致。可往秦桑身上一套,处处不对劲。领口太高,勒脖子;袖口太窄,抬胳膊费劲;裙摆太阔,走路总绊脚。
她自小踏海乘风、舞刀,性子跳脱利落,素来无拘无束。这般紧窄衣裳,走起路来不敢迈大步,抬手弯腰皆受桎梏,活像一只肆意翻飞的海鸟,被硬生生关进精致玲珑的牢笼里。
可秦桑心底半点不委屈,反倒满心欢喜。这是她第一身正经的女裙新衣,鲜亮好看,体面齐整。她便这般拘着身子,规规矩矩在府里走动。
方母头一日见她,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,说“这姑娘生得真好,眉眼开阔,一看就是个爽利孩子”。话说到一半,低头看见那身衣裳,眉头便皱了一下。她伸手扯了扯秦桑的袖口:“你抬手我看看。”
秦桑依抬起胳膊,袖口紧紧绷在臂上,肘弯僵硬,连半点褶皱都舒展不开,拘束得很。
方母无奈轻叹:“这衣裳是照着深闺娇女裁的,不适合你这般灵动利落的孩子。”
秦桑低头打量自身,懵懂发问:“不好看吗?我觉得很漂亮。”
“好看是好看。”方母温柔一笑,“只是这衣裳穿着不适合你。”
第二日,方母便翻出府中几匹料子,决意从头到脚,为她重裁两身合身衣衫。
秦桑乖乖站定,任由方母持软尺细细量着肩腰尺寸,嘴里却频频小声问询:“伯母,这料子贵不贵?”“您不必用这般好的,我穿什么都随意。”
方母抬手,轻轻一点她的额头,语气温柔却不容推辞:“别说话,站直了。”
新裁的衣衫,与那身精致拘束的衣裙全然不同。
窄袖短褙子利落轻便,双臂可肆意舒展;束腰长裙长短合度,裙摆恰好及踝,行走无半分牵绊。料子选了素雅大方的颜色,最适配她活泼好动的性子。
秦桑连连点头,眼底亮得欢喜:“伯母说得太对了!这衣裳穿着太舒服了!”
她捧着两身崭新的衣衫回屋,坐在床边一遍遍摩挲着细腻布料,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温热感触。
陆峥为她裁衣,是盼她体面合群,贴合京城闺阁模样;而方母为她裁衣,是待她为自家孩子,顺着她的性子、护着她的本真,让她穿得自在、活得舒展。
沈姑姑这边,亦是日日照拂着她。
刚来时,秦桑的发髻,看着齐整规整,却死板僵硬。圆滚滚一个髻心束在脑后,簪子笔直插入,呆板木讷,毫无灵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