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宫静得很,殿角的铜炉里燃着沉水香,烟丝细细地往上走。
皇帝靠在软榻上,睡得很沉。
这一觉睡了大半个时辰。
忽然,他猛地睁开眼。
胸口先是一紧,像被人攥了一把,心跳得厉害。他整个人绷了一下,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的殿梁。
怔忪了好一会儿。
这里是哪儿?
他慢慢转过头,看见描金的榻栏,看见案上那只青玉小炉,看见窗下摆着的一盆半开的水仙。
才想起来,自己在长乐宫。方才用过午膳,端着茶盏,不知怎么就靠在这里睡过去了。
他眼睛下意识地环顾四周。
身上盖着一层薄毯,软软的,压得服帖。
脸边有一团毛茸茸的暖意。
皇帝侧过头。
萧贵妃和他头挨着头,睡在他旁边。她大概也是困了,身子微微偏着,鬓边的珠花歪了一点,几缕碎发落在颊上。
她睡得正香,鼻息细而匀,温热的气扑在他面上,带着一点桂花糕的甜香。
过了片刻,贵妃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眼里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迷糊,水汽似的,一时没清明过来。
皇帝先开了口,声音放得很轻:“朕吵到你了?”
贵妃脸颊一下泛起浅红,连忙撑着坐直身子,声音里带着几分羞赧:“臣妾失礼了。方才用过午膳,竟犯了困,不知不觉靠着陛下睡下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皇帝摆了摆手,“贵妃这里的饭食,就是比别处香甜些。”
他顿了顿,眼睛往殿里扫了一圈,问:“安国县主呢?”
贵妃像是这才想起来,笑着回道:“年轻人耐不住性子,用过饭就出去逛了。想是去御花园了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抬手,指尖轻轻把贵妃散在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别完了,手也没立刻收回去,指背在她耳廓边上停了一停。
“你在宫里,多有寂寞。”他道,“往后让安国县主多进宫陪陪你。”
贵妃闻,起身屈膝:“多谢皇上。”
皇帝顺势起身,伸手把她扶了起来:“起来吧。”
“你歇着。”他站定了,理了理衣襟,“朕回养心殿,还有政务要处理。”
贵妃点点头。
皇帝转身要走。
就在这一刻,贵妃伸出手,牵住了他的一截袖子。
皇帝停下,回过头。
贵妃仰着脸看他,眼底亮亮的,带着几分盼意,像个小女儿似的:“陛下,那晚上,你还过来吗?”
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,怔了一怔。这些日子他刻意躲着后宫,连贵妃这里都来得少了,他以为她会怨,可她什么都没说。
他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愧疚,被这一句话勾得更浓了些,随即嘴角弯了弯:
“我是怕晚了,扰了你的清梦。”
“我等陛下。”贵妃道,“多晚都等。”
皇帝伸手把她揽进怀里,手掌在她背上按了按。
“那我晚上尽量早点过来。”
贵妃靠在他怀中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过了几息,她才慢慢退开。
贵妃一路送他,从殿内送到殿外,站在阶下看着他上了辇,辇子转过宫墙不见了,她才回身。
婉儿回到长乐宫的时候,贵妃正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本棋谱,看得入神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眼,见是婉儿,便朝她招了招手:“过来,陪我下一局棋。”
婉儿应了一声,走过去在对面坐下。宫人摆上棋盘,一人执白,一人执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