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起初姿态随意,落子也快,她平日里在宫中长日无事,闲来便研究棋谱,自诩也有几分棋力。头几子落得轻巧,一边落子一边跟婉儿闲话。
可下了二十来手,她慢了下来。
婉儿那几手棋不显山不露水,落的地方偏,看着漫不经心,可合在一处,味道就不对了。
贵妃拈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,眼睛在盘上转了两圈,才落下去。
再往下走,她眼睛越来越亮。
人也渐渐端肃起来,脊背挺直,袖口往上捋了捋,一手一手都算得很久。
贵妃攻,她便守;贵妃退,她便进;贵妃想绕个圈子设个套,婉儿不慌不忙地一子拆了过去,反倒把她的路堵了。
中盘缠了一阵,两边都死磕。
到收官,数目。
一盘棋下来,贵妃险胜半子。赢是赢了,可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。她把棋子搁回棋盒里,长长呼出一口气,抬头看婉儿。
“你这棋……”
她上下打量婉儿一遍,眼里那点惊讶还没落下去:“哪学的?”
婉儿静了静,才答:“侄女的棋,都是父亲教的。”
她顿了顿:“从前在乡下,侄女极少出门。父亲怕我闷,就教我琴棋书画打发时间。”
“比起父亲,侄女还差得远。”
贵妃听着,脸上浮起一层伤感。她手里捻着一枚棋子,翻来覆去地转,指尖在棋子的纹路上来回摩挲。
婉儿看自己勾起了姑姑的忧思,心里搁了一下,随即换了话头:
“姑姑。”
贵妃抬眼。
“方才在御花园里,侄女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婉儿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,“陛下的样子,看着不太对。比当年父亲的症状,似乎还要急一些。”
贵妃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
“你父亲的养父养母,到底是看着你父亲长大的。养了那么多年,人是有感情的。”
“他们下那味药,想必也不是想要他的命。”
“不过是……不想他出远门,不想他出人头地,不想他展露在人前罢了。”
“剂量下得轻。轻了就慢,慢了他就反反复复,一时好一时坏,最后生生把身子掏空了。”
她抬眼看向婉儿。
“可给皇帝下药的人,若不是有所顾忌,怕是想一下子要了他的命也不一定。”
“姑姑。”婉儿心头一紧,“那我们如今,怎么提醒陛下?”
贵妃没有立刻答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想了想道:“这终究只是猜测,不能贸然开口。陛下答应了我晚上过来,到时候我请陈老太医来给我请平安脉,顺便让他替皇上也把一把脉。”
婉儿点点头:“还是姑姑想得周全。”
贵妃笑了笑,又拿起棋谱翻了翻:“再来一局?方才那局赢得险,我不服气。”
婉儿弯了弯嘴角,应了声好。
第二局下得比第一局慢些,贵妃落子依然认真,可不再像方才那样绷着劲,时不时抬头看婉儿一眼,问两句“你这步是怎么想的”。
婉儿一一答了,也不卖弄。贵妃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,偶尔又问一句“那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教你的”,婉儿便拣些父亲教棋时的趣事说了,贵妃听得笑起来,眉眼舒展了不少。
一局终了,贵妃输了半子,却笑得比方才赢了还松快。
“行了。”她放下棋子,拍了拍婉儿的肩,“你回吧。今日辛苦你了,等我的消息便是。”
婉儿起身行了一礼:“姑姑保重。”
贵妃送她到殿门口,看着她走远,才转身回了殿内。殿里安静下来,她一个人坐在窗前,手里还攥着那本棋谱,眼睛却没落在书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轻叹了口气,把棋谱合上,搁在案头,扬声唤了宫人进来收拾棋盘。
窗外的日光偏西了,斜斜地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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