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氏正低头吹茶沫子,闻没急着抬头。
她把茶盏转了转,才慢悠悠地放在桌上。
“他不会。”
“娘怎么这么笃定?”
“你看他方才翻粮草单子的时候,手抖了没有?”
蒋霖回想了一下:赵承烨翻那沓文书,从头翻到尾,手指稳得跟拿着自家账本似的。
翻到背面那行绝笔时停了三息,脸上也没什么大动静。
“他手没抖。”蒋霖老实说道。
“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看到参将的绝笔信手不抖,要么是没心没肺,要么是早就见过比这更烂的场面。”
吴氏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蒋霖身上:
“你觉得他是哪种?”
蒋霖道:“孩儿看他那张脸,笑得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似的。”
“对。笑眯眯的人最难对付。他那个商会才立了两个月,就做到三县铺开的规模。”
“你们想想,两个月,三县。咱们在燕北镇待了十几年,都没打通三条商路。”
蒋霖不吭声了。
“而且,”吴氏的目光转向高豹,“你方才注意到了吗,他答应的时候,眼里没慌。”
高豹想了想,点头。
他当兵十来年,见过各种人在刀口下的反应。
有人装镇定,手却在背后握紧了。
有人真镇定,眼里是空的,什么都不想。
赵承烨方才说“一为定”那四个字时,眼底是一股子“这买卖我不亏”的精光。
那是赌徒押中了骰子才有的眼神。
“他这么快答应,说明他不怕钟道全。”
吴氏说到这儿,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:
“一个六品百户不怕经略,要么是不知道经略有多大,要么是背后有人。”
“他才十六七岁,能有什么人?”
“你错了。他这个年纪,不靠世袭,实授百户,还挂着内镇抚司的衔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有人把他提上来的。而且提他的人,分量不比钟道全轻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屏风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吴氏偏了偏头:“容儿,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娘说得对。”声音轻柔。
蒋霖看了屏风一眼,又把目光收回来。
高豹握了握拳头,指节咔咔地。
他忽然单膝跪地,低着头:
“夫人,属下无能。镇北关破那天,属下没能把将军带出来......”
“高豹!”
吴氏打断他
“你替我挡了三刀。你再说一句无能,我就把你送回燕北镇,你自个儿去跟鞑子论理。”
高豹的嘴动了动,没了声。
“起来。”
高豹站了起来,眼圈有点泛红,但脸上看不出来。
......
立冬,惠安县落起了雨。
雨不大,细得跟牛毛似的。
落在院里的桂花树上,叶子湿透了才往下滴。
西厢房的廊下摆着盆菊花,花瓣被雨打落了大半,剩几瓣黄不拉几的挂在枝上,看着怪可怜。
苏姈倚着廊柱站着,怀里抱着小白。
她身上那件素色对襟衫子薄得很,是夏布。
雨气一浸,布料就贴了身。
从上到下,一道挺而饱满的曲线被雨雾勾勒得清清楚楚,偏偏她自己浑然不觉。
她眼睛盯着院门口的方向。
雨珠子从檐角滴下来,砸一下,她的睫毛就跟着跳一下。
怀玉从屋里追出来,手里捧着件月白的小袄。
那是宋氏前些天用新棉花絮的,领口还特意压了圈绒边。
“小姐,天凉了,小心着凉。”
苏姈把小白往怀里拢了拢,没有回头。
那猫,这四天来被她喂得肚皮圆滚滚的,窝在她怀里像个热乎的汤婆子,动都懒得动一下。
怀玉把袄子轻轻披上她肩头,手指碰到她皮肤时,心跟着一抽。
凉的。
从肩到颈到耳根,没一处热乎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