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如墨砚,深秋晚风卷着霜寒,穿林呼啸而过,刮得整座深山荒寂刺骨。
李虎一众手下粗鲁拖拽着昏迷的秦知韫,跌跌撞撞往密林深处亡命逃窜。
荒林遍地尖锐荆棘、断枝乱石,无人顾惜她半分。粗糙的地面狠狠磨蹭着她单薄的身躯,尖利刺藤无情割裂衣帛,一道道细密狰狞的血口瞬间爬满四肢脊背。
冷风灌入破损的衣衫,贴在新鲜的血痕上,冰刺般钻骨蚀肉。
剧毒盘踞经脉深处,烈火焚腑、万针穿心,皮肉又被荆棘割得遍体鳞伤。
两种极致的痛苦在体内疯狂冲撞、撕扯,将她本就涣散的意识反复碾碎。
昏睡之中,她无意识地轻轻颤抖,指尖微弱蜷缩,每一寸骨头都透着濒死的酸软与寒凉。
头痛欲裂,像是有万千碎铁在颅中反复碾磨,昏沉、胀痛、窒息。
浑身忽冷忽热,内热焚心,外寒蚀骨。
她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折断根茎的残花,生命力一寸一寸从躯体里抽离、消散。
许久,在极致的折磨里,秦知韫终于艰难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睫。
入目是铺天盖地的漆黑,浓林蔽月,无光无亮,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耳边只剩凄厉风声盘旋不休,一遍遍裹着寒意往她骨头缝里钻。
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飞速下沉,四肢僵硬冰凉,血脉渐凝,连呼吸都变得微弱细碎,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。
好累……
真的太累了。
连睁眼、呼吸,都成了一种极致的负担。
“完了……”
心底轻轻落下两个字,没有惊惧,只剩一片荒芜的疲惫与无力。
这一次,她是真的撑不住了。
终究是她自负、是她大意。
她惯于运筹、惯于掌控全局,便以为所有险境皆可从容破局,却忘了人心阴毒、暗处藏刀。鬼七那一枚无声毒针,悄无声息,彻底击溃了她两世的谨慎。
可笑她闯荡两世,见过刀光血雨,躲过明枪暗箭,最后竟栽在这样一场市井赌局的阴私偷袭里。
意识漂浮游离,濒死的倦怠层层覆落。
死,她不怕。
她本就是异世归来之人,多活的这一世,本就是偷来的光阴。
只是天意薄情,两世浮沉,两世颠沛,她终究难逃短命。
从来活不过三十。
原来这便是她与生俱来的命格,短促、飘零、不得善终。
无尽的遗憾轻轻漫上心头,酸涩、空落,压得她快要碎掉。
最放不下、最对不起的,是小黑。
陪她最久、护她最痴、唯她是命的黑豹。
小黑,对不起……
我又要先走一步了。
明明说好相伴长久,明明说好岁岁相守,是我失约了。
往后无人护你,无人唤你,无人再将你视作唯一的软肋与归途。
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,别为我难过,别为我疯魔,好好活着,平安就好。
心口细细密密的疼,比身中剧毒更甚。
继而又是汹涌的愧疚席卷而来。
还有龙央。
这一路,他随她涉险,为她挡灾,为她拼命。
若不是她一意入局、贸然行事,他根本不会卷入这场无妄之灾,不会深陷追兵险境。
是她连累了他。
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,湿润的眼睫轻轻垂落,掩去眼底所有未尽的执念与酸涩。
她缓缓闭上眼,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,在心底无声祈祷。
龙央,你一定要平安脱身。
若有来日,替我……好好护着小黑。
若无缘来日,便各自安好吧。
心神彻底摇摇欲坠,魂魄似要随风飘散,就在她几乎彻底沉沦黑暗之际,拖拽她的脚步骤然停了。
李虎一行人慌不择路,连夜奔逃,早已彻底迷失在重峦叠嶂的深山密林之中,彻底辨不出方向。
一名手下瑟瑟缩缩开口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满是惊惧:“老大,我们……我们迷路了。这片后山夜里最是凶险,素来有狼群盘踞,万一撞上,我们所有人都走不掉!”
“闭嘴!少说晦气话!”李虎奔得气喘吁吁,心烦气躁,厉声狠喝。
众人早已体力透支、双腿发软,再跑不动半步。
李虎粗喘着气,沉声道:“就地歇片刻,缓一缓再寻下山的路。也不知后面那人和那只凶兽有没有追来。”
话音落,他嫌弃地瞥向地上一动不动的秦知韫,眼底只剩累赘与不耐:“带着这东西太耽误事,累赘至极。探探还有没有气,死透了直接扔在这里喂狼,省得拖累我们逃命。”
一名手下连忙俯身探去,黑暗之中手无意间触碰到了一处柔软,男子的手猛地顿住,这,这是女人的柔软。
那人浑身一震,脊背瞬间发凉,声调陡然变飘:“老大!不对劲!真的不对劲!”
“磨磨蹭蹭!到底哪里不对劲?!”李虎怒火上涌,暴躁低吼。
那手下喉头剧烈滚动,难以置信颤声道:“老大……这不是男人!她、她是个女的!”
“什么?女的?!”
李虎骤然一怔,满脸错愕惊异。
他终于恍然,难怪此人肌肤莹白、骨相清柔、身形纤细,半点没有男儿粗犷,原来是女扮男装!